警车队在黄仙洞前停下。身着制服的民警和便衣刑警迅速下车,副队长姓周,是个四十多岁、面相刚毅的中年人,他快速分配任务:一组人控制村口要道,防止人员外逃或串通;另一组人直接进村,寻找并控制嫌疑人;周队长亲自带领技术人员和王离、陈默,前往后山弃老洞进行现场勘查。
进村的警员们身影没入黄仙洞。周队长则招呼王离和陈默:“带路,去那个洞。”
再次踏上这条隐秘小径,陈默的心情截然不同。身后是代表着国家法律和正义的力量,手中不再只有冰冷的手电和工兵铲,而是有了坚实的后盾。王离在一旁,向周队长简要说明洞内情况和碑文内容。
到达洞口,周队长命令技术人员先进行初步勘察和拍照,划定保护范围。当强光勘查灯照亮洞内,那森森白骨和黑色石碑完全呈现在众人面前时,即便经验丰富的刑警们,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震惊和凝重之色。
“这么多……”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低声惊呼。
周队长面色铁青,戴上手套和鞋套,率先走进洞内。他仔细查看了几具相对完整的骨骸,又走到石碑前,用手电照着上面的字迹,特别是“自决或除之”和那些记载着“清除”事件的段落。
“年代跨度很大。”随行的法医初步检查后汇报,“最晚的这几具,衣物残留显示可能是近几十年内的,具体需要进一步鉴定。死因……从骨骼上看,多样化,有自然衰老迹象的,也有……暴力创伤痕迹。”他指着一具颅骨有明显凹陷裂痕的骨骸。
王离补充道:“根据碑文和村中流传的规则,死亡方式包括被迫‘自决’可能包括绝食、自缢或走入深山等,以及被‘清除’可能就是直接的杀害。洞内发现的那些生锈农具和绳索,很可能就是‘清除’工具。”
周队长点点头,眼神锐利:“拍照,录像,仔细提取所有可能物证,特别是近几十年的。每一具骸骨都要编号记录位置。石碑……想办法拓印下来,这是重要书证。”他转向陈默和王离,“你们确定村里现在还有人在执行这套东西?试图毒害孕妇,制造儿童意外?”
“确定。”陈默肯定地说,“药在这里,赵大山和梁友德可以作证。李癞子试图强行给我妻子灌药,也是事实,我妻子可以作证。梁友德儿子落水,他们怀疑是拐子刘推的。”
周队长对着肩头的对讲机说道:“村内组,重点控制杨守义、拐子刘、福海公,还有那个杨婆姨姥姥,以及李癞子。分开问话,注意搜查他们的住所,寻找类似毒药、绳索、或其他可疑物品。另外,找一个叫赵大山的商店店主,带来见我,注意方式。”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
勘查工作紧张进行。洞内阴冷,但气氛更加肃杀。闪光灯不时亮起,记录下这触目惊心的罪证现场。陈默看着一具具白骨被小心地测量、拍照、编号,仿佛看到数百年的血腥历史被一页页翻开,那些无声的亡魂,终于等来了昭雪的曙光。
大约一小时后,对讲机响起:“周队,杨守义、拐子刘、福海公、杨婆均已控制。李癞子在家,情绪激动,已被控制。赵大山已带到村口。”
“把赵大山带到洞这边来。其他人,原地分开看管,不许交流。”周队长命令。
不久,两名民警带着面色苍白、神情紧张的赵大山爬上山来。看到洞口闪烁的警灯和进出的警察,赵大山腿都有些发软。
周队长让其他人继续工作,自己带着陈默、王离和赵大山走到洞口稍远处。
“赵大山是吧?别紧张,把你知道的,关于村里‘八十八’的规矩,最近发生的试图害人的事情,还有哪些人参与,都说清楚。”周队长语气严肃但不失平和。
赵大山看了一眼陈默和王离,又看看洞里晃动的灯光和那些警察的身影,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从祖辈传下来的恐惧,到近年来的人口变动,到姨姥姥赠药、李癞子夜袭、梁友德儿子落水,以及杨守义等几个老人平时如何监控人口、在祠堂后屋商议“事务”,如何利用村民的恐惧控制局面,甚至暗示以前一些“意外”死亡可能也并非偶然……
他讲得有些凌乱,但关键信息都涵盖了。周队长耐心听着,偶尔追问细节。
“……我,我也是没办法,我儿子……”赵大山说到最后,声音哽咽。
“你的情况,我们会考虑。现在,需要你配合指认一些事情。”周队长说。
这时,进村的警员通过对讲机汇报:“周队,在杨守义家搜出一些用油纸包着的、类似草药粉末的东西,已封存送检。在他家厢房发现几本老式账本,里面用奇怪符号记录了一些日期和名字,正在解读。拐子刘家发现几套绳索和磨得异常锋利的旧柴刀。福海公保管的祠堂钥匙,打开了祠堂后屋,里面有一些香烛和……一个类似名单的木板,刻着近期村里所有人的姓氏和计数符号,梁友德一家和陈默夫妻的名字后面有特殊标记。李癞子情绪崩溃,初步询问,他承认是杨守义和拐子刘逼他去给陈默妻子灌药,并威胁如果不做,就让他瘫床的老娘‘意外’去世。杨婆姨姥姥神志不清,反复念叨‘八十八’、‘规矩’。”
证据链正在迅速闭合。从历史罪证白骨洞到现行犯罪动机族规、名单标记、犯罪工具毒药、绳索、利刃、犯罪预谋祠堂后屋商议、名单标记、犯罪实施投毒未遂、强迫堕胎未遂、儿童落水疑案、到参与者口供李癞子初步承认、赵大山证言,一个基于愚昧宗族观念、延续数百年、至今仍在运作的恶性犯罪体系,已清晰地呈现在警方面前。
周队长脸色愈发严峻。他对着对讲机沉声道:“将所有嫌疑人,分开押送回镇上派出所,详细审讯。通知县局,可能需要增派人手,并联系文物部门和民政部门,处理洞内遗骸事宜。另外,安排一组人,在村里进行走访,特别是向那些可能知情或受害的村民了解情况,宣传法律,稳定情绪。”
他转向陈默和王离,又看看赵大山:“你们三位,也请跟我们回派出所,协助完成详细笔录。放心,警方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下山回村的路上,气氛凝重。村里不再寂静,而是充满了不安的骚动。许多村民聚集在路边,看着警察押着杨守义、拐子刘、福海公等人走过,议论纷纷,脸上有恐惧,有茫然,也有少数人露出如释重负或愤怒的表情。姨姥姥被两个女警搀扶着,依旧痴痴傻傻地念叨。李癞子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陈默看到了二姑,她站在人群中,捂着嘴,眼泪流了下来,不知是恐惧,还是解脱。
赵大山低着头,不敢看周围村民的目光,但脚步却比来时坚定了些许。
回到镇上派出所,已是傍晚。陈默、王离、赵大山分别被带入不同的询问室,做详细笔录。梁友德一家也在另一间屋子配合调查。
陈默的笔录做了很久,他需要回忆并陈述从归乡到现在的所有细节。做完笔录出来,天色已黑。王离已经在外面等他。
“周队长说,基本证据确凿,杨守义、拐子刘、福海公三人涉嫌组织、领导恐怖活动以其行为性质恶劣程度而定、故意杀人历史积案及预谋、故意伤害梁友德儿子、教唆犯罪等多项罪名,已被刑事拘留。姨姥姥因精神状况,需要鉴定,但涉案证据确凿。李癞子涉嫌故意伤害未遂,也被刑拘。赵大山作为重要证人,提供了关键线索,且情节轻微,配合调查,暂时没事。”王离简单通报了情况。
陈默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心头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一角。“那些白骨……那些死去的人……”
“警方会妥善处理,查明身份,通知可能的后人,并追究历史责任——虽然主要当事人可能早已不在,但这件事必须有一个官方的结论和交代。”王离说,“更重要的是,现行犯罪被阻止,犯罪团伙被摧毁,这条吃人的规矩,从今天起,正式被法律宣告死亡。”
“村里其他人呢?”陈默问,“那些沉默的、恐惧的村民?”
“警方会进行普法教育,帮助他们认识真相,摆脱恐惧。但这需要时间。”王离推了推眼镜,“愚昧和恐惧不是一天形成的,破除它们也需要过程。不过,种子已经种下。赵大山,还有像梁友德这样的年轻人,可能会成为改变的起点。”
陈默点点头。他想起了父母。父亲沉默的抽烟,母亲欲言又止的眼泪,他们是否也一直活在同样的恐惧中,却无力反抗?
“我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陈默说。
电话接通,父亲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深深的忧虑:“默默?村里……出大事了?警察来了?”
“爸,妈,事情差不多解决了。”陈默尽量用平和的语气,“村里那个‘八十八’的规矩,是假的,是人害人。警察抓了带头害人的几个。以后,不会再有人因为这个规矩被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母亲带着哭音的声音传来:“真的……真的吗?结束了?”
“结束了,妈。”陈默肯定地说,“你和爸,以后不用担心了。”
又说了几句,挂断电话。陈默感到一阵心酸。父母那一代人,或许一辈子都活在这个阴影下,不敢言,不敢怒。
王离拍了拍他的肩膀:“打破枷锁的过程总会伴随阵痛,但至少,下一代人不用再承受了。你和你即将出生的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在这时,周队长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初步报告:“陈默,王老师,还有个情况。我们在杨守义家搜出的那些账本,经过初步解读,上面记录的日期和名字,很可能对应着过去几十年里,村里一些非正常死亡事件的‘处理’记录,包括‘自决’和‘清除’。具体需要进一步核实,但如果属实,这将是一份极其重要的罪证。另外,我们联系了地质部门,他们明天会派人过来,结合你们提到的历史上所谓‘破戒遭灾’的说法,对水没坪的地质环境进行一次初步评估。”
陈默和王离对视一眼。地质评估?这是要彻底从科学层面揭穿“诅咒”的谎言了。
“周队长,我们能参与吗?尤其是地质评估。”王离问。
“当然,你们是重要知情者和推动者。明天一起进村。”周队长点头。
夜色已深,但陈默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法律的铁拳已经砸下,砸碎了那血腥的族规;而科学的利刃,即将剖开那笼罩村庄数百年的迷信雾霾。
水没坪,这个被“八十八”这个数字诅咒了太久的地方,终于迎来了破晓的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