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二姑家老屋时,已是后半夜。两人和衣躺下,却都毫无睡意。洞中森森白骨和冰冷碑文的景象,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天刚亮,王离就起身,开始整理昨晚拍摄的照片和记录。他将白骨洞的位置、内部情况、石碑碑文的关键部分尤其是关于“自决或除之”的规则以及明清至民国的“执行”记录详细标注,又结合陈默之前讲述的近期事件,初步梳理出一条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
“核心圈子应该是以几个族老为首,姨姥姥杨婆是其中之一,可能还有李癞子提到的那‘几个老人’。”王离分析道,“他们掌握着对‘规矩’的解释权和执行权。赵大山这样的中年一代,知其恐怖,深受其害比如送走儿子,但迫于压力和恐惧,不敢反抗,甚至可能被动配合。更年轻的一代,像梁友德,可能不完全了解内情,但已感受到威胁。普通村民则是被恐惧支配的沉默大多数。”
陈默看着王离勾画的图表,思路清晰了许多:“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直接找赵大山摊牌?”
“摊牌,但要讲究策略。”王离说,“赵大山内心有挣扎,对儿子有愧疚,这是我们争取他的基础。我们告诉他我们已经发现了弃老洞和石碑,让他知道所谓的‘诅咒’其实是血腥的人为规则,而且警方即将介入。这既是施压,也是给他一个摆脱恐惧、站在正义一方的机会。”
“梁友德呢?”
“梁友德一家是直接的受害者,儿子险些丧命。他们对村里的敌意和恐惧最深,也最有可能站出来指证。但需要确保他们的安全,尤其是孩子的安全。”王离沉吟,“或许,我们可以建议他们暂时离开村子,去镇上或你舅舅家,等警方处理。”
计划已定,上午九点多,两人再次出门。村里似乎比昨天更加安静,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他们先去了赵大山的商店。
商店里没有顾客。赵大山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王离平静却锐利的目光时,脸色明显不自然起来。
“大山,关一下门,我们聊聊。”陈默直接说道。
赵大山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门外空荡荡的路,还是走过去拉下了商店的卷帘门一半,留下一点缝隙透光。屋里顿时昏暗下来。
“王老师都知道了。”陈默开门见山,“我们昨晚去了后山,找到了那个洞,看到了里面的白骨,还有那块碑。”
赵大山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仿佛最深的秘密被赤裸裸地揭露在阳光下。
“那不是诅咒,大山。”王离接过话,语气平和但有力,“那是你们祖先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因为对自然灾害的恐惧和无知,制定的一个极其残酷的生存规则。它用人为的谋杀,来归因和试图控制无法理解的天灾。几百年来,很多人死在那条规则下,死在那洞里。这不是山神发怒,这是人祸。”
“人……祸?”赵大山声音干涩,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剧烈闪烁。
“对,人祸。”陈默加重语气,“姨姥姥想毒死我孩子,李癞子夜袭我老婆,梁友德儿子被推下水……这些都是正在发生的人祸!是谋杀未遂和谋杀!执行你们那套血腥‘族规’的谋杀!”
赵大山双手抱头,蹲了下去,身体微微发抖。“我……我知道不对……我一直知道……可我没办法……所有人都这样……我儿子……我不敢把他接回来……”
“现在你有办法了。”王离蹲下身,看着赵大山,“我们要报警。警察会来处理这些罪行,会终结这条吃人的规矩。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知道哪些老人是核心?除了姨姥姥,还有谁?李癞子是被谁指使的?梁友德儿子落水,你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赵大山抬起头,脸上满是挣扎和痛苦。“报警?警察……警察能管得了吗?这是村里几百年的事……”
“杀人就是犯法,不管因为什么理由,不管过去多少年!”陈默斩钉截铁,“大山,你想想你儿子!你想让他一辈子活在这种恐惧的阴影下吗?你想让他将来也可能成为‘多余者’或者‘执行者’吗?只有彻底打破这个规矩,村子才能有真正的未来!”
提到儿子,赵大山眼中的挣扎达到了顶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几乎要失去耐心,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杨守义……村东头的杨守义,七十多了,是现在辈分最高的。姨姥姥听他的。还有……村西的拐子刘,以前是猎户,手脚狠。祠堂管钥匙的福海公……他们几个,经常在祠堂后屋碰头。李癞子……他娘常年瘫在床上,他怕下一个‘意外’轮到他娘,所以……被他们拿捏住了。梁友德儿子的事……我听说,是拐子刘那天在溪边磨刀,看到孩子在玩水……”
信息虽然零碎,但关键人物和线索已经浮出水面。
“我们会把这些告诉警察。”王离郑重地说,“大山,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作为证人。这是你救自己,救你儿子,也是救这个村子的机会。”
赵大山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脸上依然带着恐惧,但多了一丝决绝。“我……我可以作证。但是……你们要快。我感觉……他们可能要有大动作了。梁友德一家回来,加上你们,人数超得明显,他们……拖不起。”
离开商店,卷帘门在身后缓缓拉起。陈默和王离对视一眼,都感到事态紧迫。
他们立刻赶往梁友德家。敲了很久门,梁友德才警惕地打开一条缝,看到是他们,尤其是陈默,稍稍放松,但依旧满脸愁容和戒备。
陈默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发现和计划,重点强调了对方儿子的危险和报警的必要性,建议他们立刻带着孩子离开村子,暂时避祸。
梁友德听得脸色变幻,恐惧、愤怒、犹豫交织。他妻子从屋里出来,听到可以离开,几乎立刻就要去收拾东西。
“我们能去哪?镇上我们没亲戚。”梁友德犹豫。
“去我舅舅家,我跟他说好了,可以暂时借住。”陈默早就想到了这点。
梁友德看着妻子恳求的眼神,又看看屋里懵懂的儿子,一咬牙:“好!我们走!现在就收拾!”
就在梁友德一家匆忙收拾简单行李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透过门缝看去,只见以杨守义为首,五六个老人,还有李癞子等几个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走来。杨守义身材干瘦,背有些驼,但眼神阴鸷锐利,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他旁边跟着一个满脸横肉、走路微微跛脚的老汉,应该就是拐子刘。他们身后的人群,面色不善。
“不好,他们找过来了!”梁友德脸色煞白。
王离迅速观察了一下院子:“后墙能翻吗?”
“能!后面是菜地,连着后山小路!”梁友德妻子急忙说。
“快,从后面走!去黄仙洞,陈默你舅舅的车应该还在那边等着!”王离当机立断。
陈默帮着抱起梁友德的儿子,梁友德夫妇拿着包袱,一行人迅速从后门溜出,钻进菜地,沿着田埂向后山方向跑去。
几乎在他们翻出后墙的同时,前院的门被拍得山响,杨守义苍老而严厉的声音传来:“梁友德!开门!族里有事商议!”
没人应答。拍门声更重了,夹杂着叫骂。
陈默他们不敢停留,在山林灌木的掩护下,一路疾行,绕开主路,直奔黄仙洞方向。孩子的哭泣被大人死死捂住。
气喘吁吁地赶到停车点,陈默舅舅的车果然还在。众人慌忙上车,挤了满满一车。车子发动,迅速驶离。
从后视镜看去,水没坪村口,杨守义等人已经追了出来,站在黄仙洞这一侧的路边,死死盯着远去的车子,身影在扬起的尘土中越来越小,但那阴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距离,钉在车上每个人的后背。
“他们……不会追到镇上吧?”梁友德妻子惊魂未定。
“暂时应该不会。但他们知道我们跑了,知道事情可能败露,一定会加紧串通,销毁证据,或者……想出更极端的应对办法。”王离脸色凝重,“我们必须立刻报警,一刻也不能耽搁!”
车子一路疾驰到镇上派出所。陈默、王离、梁友德三人作为主要报案人和受害者,向值班民警讲述了情况。一开始,民警听着“八十八人诅咒”、“弃老洞白骨”、“族规杀人”等情节,脸上写满了怀疑,以为是什么荒诞故事。
但当王离拿出相机里拍摄的白骨洞、石碑碑文尤其是“自决或除之”部分的照片,当陈默拿出那包导致黄狗死亡的“保胎药”他一直留着,当梁友德夫妇讲述儿子被推下水的经过并展示孩子身上残留的擦伤和惊吓过度的状态,当陈默提到赵大山可以作为内部知情人配合调查时,民警的神色越来越严肃。
尤其是看到那些清晰的白骨照片和冰冷的碑文,任何一个有基本判断力的人都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民间传说或纠纷。
值班民警立刻向上级汇报。很快,派出所所长亲自出面,详细听取汇报,并联系了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鉴于案情涉及可能的历史积案和现行的谋杀未遂、故意伤害等严重犯罪,且犯罪团伙可能具有宗族背景和一定组织性,县公安局高度重视,决定立即成立专案组,由刑侦大队副队长带队,抽调精干力量,会同派出所民警,紧急赶往水没坪村。
王离作为民俗学者和第一发现者之一,陈默作为本村人和近期事件亲历者,被要求一同前往协助调查和指认。梁友德一家则被妥善安置在派出所的接待室,由女民警陪同安抚,并准备后续做详细笔录。
警笛划破了小镇午后的宁静,数辆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朝着深山中的水没坪村疾驰而去。
车窗外,山峦飞速后退。陈默看着手中警方作为证物袋封存的那包毒药,又看看前排王离沉静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恐惧、愤怒、悲伤、还有一丝即将揭开黑暗的决绝。
水没坪,承载了他童年模糊记忆的故乡,如今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而那延续了数百年的、用白骨和恐惧垒砌的高墙,在法律的铁拳和现代文明的光照下,还能坚持多久?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有些真相,必须暴露在阳光下;有些罪恶,必须得到清算;而有些被恐惧囚禁的灵魂,必须获得解脱。
警车的呼啸,像一把利剑,刺向那云雾深锁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