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比预计的来得快。三天后的清晨,一辆沾满泥点的灰色SUV停在了陈默舅舅家门外。下车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冲锋衣和登山鞋的男人,身材清瘦,眼神沉静锐利,正是王离。
“陈默?我是王离。”他伸出手,握手有力而干燥。“事不宜迟,我们直接去水没坪?”
陈默有些意外他的直接,但欣赏这种效率:“王老师,不用先休息一下?或者,我再跟您详细说说村里的情况?”
王离摆摆手,打开后备箱,里面是各种设备箱和背包:“路上说。这种封闭村落的‘接待窗口’很短,尤其是当他们感受到‘威胁’时。我们得趁他们还没完全统一应对策略之前进去。”
陈默跟舅舅和苏婉晴打了招呼。苏婉晴仍有些担心,但看到王离沉稳专业的气度,稍稍安心,叮嘱陈默万事小心。
车上,陈默将这几天的经历,包括姨姥姥赠药、狗被毒死、李癞子夜袭、赵大山的警告、梁友德儿子的“意外”,以及自己对“八十八”诅咒的初步调查和困惑,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离。
王离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听到关键处会追问一两个细节,比如姨姥姥疯癫时的具体措辞,李癞子求饶时提到的“几个老人”,赵大山透露的以往“意外”发生的时机和类型。
听完,王离沉吟片刻:“典型的封闭型恐惧代偿机制。将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自然风险或社会风险,归因于一个简单、具体、可操作的禁忌符号——在这里就是‘八十八’这个数字。通过严格遵守这个禁忌,并将任何‘违规’行为与灾难性后果死亡强行关联,来获得对不确定性的虚幻掌控感,并形成内部的行为规范和社会压力。”
他说话带着学术味,但陈默能听懂核心意思:诅咒是人为制造并强化的心理工具。
“但王老师,那些‘巧合’的死亡怎么解释?几十上百年都这样,难道全是人为的谋杀?”
“不一定全是直接的谋杀。”王离推了推眼镜,“心理暗示的力量是巨大的。当一个群体深信破戒会带来死亡,那么任何意外——摔跤、急病、甚至只是衰老——都可能被解释为‘惩罚’。而这种解释又会反过来强化禁忌。至于其中是否有主动的‘清除’行为,”他看了一眼陈默,“根据你描述的投毒和强迫堕胎未遂事件,答案是肯定的。当恐惧积累到一定程度,维护禁忌本身就会成为一种‘正义’,催生出极端的排外甚至暴力行为。那个姨姥姥,还有胁迫李癞子的‘几个老人’,就是这种极端化的代表。”
车子驶近黄仙洞。王离停下车,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拿出相机,对着洞口和石碑拍了几张照片,又取出笔记本快速记录着什么。
“天然屏障,强化隔离感和独特性。”他自言自语般点评,“‘黃仙洞’,名字也有意思,可能和本地民间信仰融合了。”
再次穿过阴冷的洞穴,踏入水没坪的天地。依旧是那片静谧的谷地,但陈默的心境已截然不同。他不再是归乡的游子,而是带着审视和警惕的调查者。
村口的老槐树下,依然坐着几个老人。看到陈默去而复返,还带着一个明显是外人的王离,他们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而充满敌意,比上次更加毫不掩饰。
王离却仿佛没看见,他背着双肩包,拿着相机,神态自若地走上前,甚至对那几个老人微笑点头:“老人家们好,打扰了。我是省里来的,做乡村民俗调研的,听说咱们水没坪风景独特,历史有意思,特地来学习学习。”
老人们面无表情,无人搭话,只有旱烟杆磕在石头上的轻微脆响。
王离也不在意,转头对陈默说:“陈先生,我们先在村里走走,看看格局?”
两人沿着主路向村里走去。王离走得不快,目光扫过两旁的房屋、巷道、溪流、田埂,不时举起相机拍照,或者在本子上勾画。他注意到房屋的建造年代、分布密度、修缮状况,甚至溪流两岸的植被和石砌痕迹。
陆续有村民出现,或站在门口,或从窗户后窥视。他们的眼神统一地冷漠、戒备,带着一种无声的驱逐意味。陈默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包括二姑。二姑站在自家老屋门口,看到陈默和王离,脸上露出惊慌,欲言又止,最终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赵大山的商店开着门。看到他们过来,赵大山站在柜台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快速和王离接触了一下,又垂下眼睑,继续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柜台。
王离走进商店,像普通访客一样看了看货架,然后很自然地跟赵大山攀谈起来:“老板,生意还好吧?村里常住人口大概多少?年轻人多吗?”
赵大山含糊地应着:“就那样,糊口而已。人嘛……就这些,老人多,年轻人……都出去闯了。”
“听说咱们村有个老传统,跟人口数字有关?挺有意思的。”王离状似无意地提起。
赵大山擦柜台的手顿了一下,抬眼飞快地扫了王离一眼,又看看门外的陈默,干笑两声:“哪有什么传统,都是瞎传的。山里人,迷信。”
王离点点头,没再追问,买了包烟,道了声谢,走了出来。
“他在害怕,但知道些东西。”王离低声对陈默说,“他回避了关键问题,但眼神里有挣扎,不像那些老人彻底麻木或敌视。是个潜在的突破口。”
他们继续往村东头走,经过梁友德家。院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陈默注意到,院墙似乎新加高了一点,墙上还有碎玻璃碴。
“防御姿态。”王离轻声说,“恐惧已经转化为具体的防备行动了。”
整个白天,王离都在村里看似随意地走动、观察、偶尔尝试与遇到的村民交谈。收获甚微,绝大多数人要么不理,要么敷衍几句就匆匆离开。但王离并不气馁,他的观察点落在更细微处:村中祠堂的方位和门锁新旧、几处看起来较新的坟茔位置、老人聚集的场所、通往不同方向的小路痕迹等等。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陈默二姑家的老屋——陈默还有钥匙。二姑没过来,但灶台上放着一小篮蔬菜和几个鸡蛋。
“你二姑的心态很矛盾。”王离一边整理白天记录的笔记和照片,一边分析,“她显然受到村中压力的影响,害怕你们回来惹事,但又对你们有亲情,所以用这种方式表达。”
陈默沉默地点点头。他生火简单做了点吃的。饭后,王离摊开笔记本,指着上面勾画的简易村图:“我注意到几个问题。第一,村里的老人,尤其是七十岁以上的,似乎有一种……组织性。他们虽然分散在各处,但信息传递很快,我们走到哪里,哪里的警惕性就会提前升高。第二,村后山那条小路,”他指着图上一条虚线,“有人经常走的痕迹,但不像日常劳作的道路,尽头被灌木遮挡了,值得看看。第三,关于人口,我粗略估算,算上我们看到的老人、中年、少量的青壮和儿童,再加上梁友德一家和你二姑透露的一些未露面者,总人数可能已经超过九十了。但村民坚称就是八十八,这里面有认知偏差,还是……他们在心理或实际上‘剔除’了某些人?”
陈默听得脊背发凉:“剔除?”
“比如,长期卧病在床不见人的?或者,像梁友德儿子那样刚回来、还未被‘计入’的?又或者,”王离目光锐利,“已经被视为‘即将被清除’的?”
屋里一时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王老师,您觉得,那个姨姥姥,还有她背后的‘几个老人’,会是直接的执行者吗?像古代的那种……族规审判?”
“很有可能。”王离点头,“在极度封闭和恐惧的环境下,古老的、残酷的集体生存法则会复苏。为了‘整体’的‘安全’,牺牲‘个体’被视为必要甚至光荣。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尤其是关于他们具体如何‘操作’的证据。”
他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今晚,我们去后山那条小路看看。”
“现在?”陈默一惊,“夜里上山?而且很可能有人盯着我们。”
“就是夜里,趁着他们以为我们休息了。”王离冷静地说,“我有装备。至于盯着……白天我们已经成了焦点,夜里他们反而可能会松懈,或者聚集商量对策。这是个机会。”
陈默看着王离沉稳的眼神,一咬牙:“好,我去。”
夜里十一点左右,村里最后几点灯光也熄灭了。王离和陈默换上深色衣服,带上强光手电、登山杖和防身用的工兵铲王离车上带的,悄悄出了后门,绕开可能有狗的人家,沿着屋后阴影,向后山摸去。
山路崎岖,好在有月光,勉强能辨路。王离方向感极强,很快找到了白天注意到的那条隐秘小径。拨开挡路的荆棘灌木,一条勉强可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土路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的林木深处。
路很陡,布满碎石和滑腻的苔藓。两人默不作声,借着手电筒有限的光束,小心翼翼向上攀爬。走了大约半小时,山路突然平缓,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林地中央,赫然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不是黄仙洞那种天然通道式的洞,而是一个向山体内凹陷的、不规则的石窟洞口,约两人高,宽三四米,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洞口周围散落着一些风化严重的碎石,还有……一些依稀可辨的、似乎是人工垒砌过的痕迹。
手电光柱射入洞口,照不了多远就被黑暗吞噬。一股阴冷潮湿、夹杂着浓重土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腐气味,从洞内扑面而来。
陈默下意识后退半步,心脏咚咚直跳。王离却上前几步,仔细照射洞口边缘和地面。
“看这里。”王离蹲下身,手电光集中在地面一片颜色略深的泥土上。那里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大小不一,有新有旧。最新的一对,看起来是不久前留下的,鞋底花纹粗糙,像是老式布鞋或胶底鞋。
“有人常来。”王离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山林和黑洞前显得格外清晰。“进去看看。”
“王老师,里面会不会有危险?”陈默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洞,本能地感到抗拒。
“跟紧我,保持照明,注意脚下和头顶。”王离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他调整了一下背包,率先走了进去。
陈默深吸一口气,握紧手电和工兵铲,跟了进去。
洞内比想象中深,也宽敞。手电光扫过,可以看到洞壁是粗糙的岩石,布满水渍和青苔。地面不平,有积水的小坑。空气更加阴冷刺骨,呼吸都带着白气。
走了大约十几米,洞道开始向下倾斜。王离突然停下脚步,手电光定格在前方地面。
那里,在手电光圈的边缘,赫然躺着一小截白色的、像是骨头的东西。
王离走过去,小心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周围的浮土。更多的白色显露出来——那不止一截,而是一小堆散乱的人骨!指骨、肋骨碎片……在手电惨白的光线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陈默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叫出声。
王离却异常冷静,他仔细检查着那些骨头,又用手电照射周围的洞壁和地面。“非自然堆放,但年代似乎不近。”他喃喃道,又往前照去。
光束延伸,照亮了更深处。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手电光的范围内,洞壁两侧,影影绰绰,似乎依着岩壁,或坐或靠,有着更多的人形轮廓!有些轮廓低矮,有些高些,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一动不动,沉默地嵌在黑暗里。
是……是人?
王离将手电光调到最亮,缓缓扫过。
看清了。
那不是活人。
是骷髅。
一具具完整或残缺的人类骨骸,倚靠在岩壁上,或直接半埋在土石中。有的低垂着头,有的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眶茫然地望着洞顶。衣物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少许破布残片粘连在骨头上。数量……粗略一看,至少有二三十具!
这是一个堆满白骨的洞窟!
陈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冰冷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和喉咙。他几乎无法呼吸,耳边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王离也沉默了许久,手电光微微颤抖,显示出他内心的震撼。但他很快稳住,光束移向洞窟中央一块较为平整的空地。那里,矗立着一块半人高的、表面相对光滑的黑色石碑。
两人慢慢走近。石碑上刻满了字,是繁体楷书,虽经岁月侵蚀,大多仍可辨认。
王离用手电近距离照着,低声念出上面的文字:
“水没坪楊氏一族规碑……夫天地生养,地力有穷,吾族避世于此,福地狭微,承天眷顾,然人口不可过盛,过则地气泄,山神怒,必降灾厄,毁家灭族……故立此规:阖村生者,常居于此者,以八十八为限,永不可逾。若有超者,须有德长者自决赴死,或由族中公议,除多余者,以全大局……此规重于山,违者天诛地灭,累及亲族……立规人:楊守業……大明万历四十七年……”
碑文后面,还罗列了几次因“人口逾限”而“降灾”山洪、疫病的记载,以及相应的“自决”或“清除”记录,时间跨度从明末一直到……民国年间。
空气仿佛凝固了。手电光柱中,飞舞的尘埃都像是凝固的骨粉。
“‘八十八’……真的是族规……”陈默声音干涩嘶哑,他终于看到了这诅咒白纸黑字的出处,却感到更加彻骨的寒冷。几百年前的规定,用死亡威胁刻在石头上,竟然像一道铁律,跨越时空,依旧操纵着这个村庄的生杀予夺!
王离缓缓直起身,手电光从石碑移到周围森森的白骨上,声音沉重:“‘弃老洞’……或者更准确地说,‘清除洞’。‘自决或除之’……好一个‘永不可逾’!这不是诅咒,这是人为的、制度化的谋杀!为了一个虚构的‘地气’‘山神’,为了对不可控灾难的恐惧,他们制定并执行了这条血腥的规则几百年!这些白骨……”他指着洞中那些姿态各异的骨骸,“就是这条规则的牺牲品!‘自愿’走进来的老人,或者,被‘清除’的‘多余者’!”
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愤怒。他想起了二姑那句“要不是你,我孙女也不可能活着”,想起了姨姥姥疯癫的“八十八”,想起了李癞子跪地求饶时说“下一个意外就落在我家头上”,想起了梁友德儿子在溪边的“失足”……所有的诡异、恐惧、冷漠、谋杀,都有了源头!
这洞里的每一具白骨,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能是一个无可奈何的老人,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一个像他们一样无意中触犯“天条”的外来者!他们被亲人、被邻里、被整个村庄的“规矩”逼迫,或者直接杀害,然后丢弃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慢慢化为枯骨!
“他们……他们现在还在执行!”陈默咬牙切齿,“姨姥姥想毒死婉晴的孩子,李癞子想强行堕胎,梁友德的儿子被推下水……就是因为我和梁友德一家的回来,让数字超过了!他们要按照这石碑上的规矩,‘清除多余者’!”
王离脸色严峻:“恐怕是的。而且,从姨姥姥和李癞子的行为看,执行这套规则的,是一个由村中最守旧、最恐惧、也可能是最‘虔诚’于祖规的老人组成的核心圈子。他们监控着人口变动,在‘超标’时启动‘清除程序’。”
他用手电再次仔细照射洞壁和地面,在一些骨骸旁边,发现了更令人心悸的东西——生锈的镰刀头、磨损的绳子断头、甚至几块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的石块。
“看这些‘工具’,”王离声音冰冷,“‘清除’的手段,可能不仅仅是逼迫‘自决’。”
陈默不忍再看。他想象着几百年来,在这个阴冷黑暗的洞里,发生过多少次惨剧。那些被逼自尽的老人最后的眼神,那些被“清除”者临死前的挣扎与呐喊……都被这厚重的山体和时间掩埋,只留下这无声的骸骨和冰冷的碑文,以及村中延续至今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们必须报警!”陈默斩钉截铁地说,“这是谋杀!是持续的、有组织的犯罪!”
王离点点头:“当然要报警。但现在,我们需要更确凿的、关于当前仍在进行或预谋的犯罪的证据。洞里的白骨和石碑是历史罪证,但姨姥姥的毒药、李癞子的行为、梁友德儿子的‘意外’,这些才是能将现行犯罪者绳之以法的关键。”
他关闭了手电,洞内瞬间被绝对的黑暗吞噬,只有洞口透进的一点微光,勾勒出白骨模糊的轮廓,更显阴森。“先出去。这里的一切,拍照,记录位置。然后,我们需要和赵大山,可能的话,还有梁友德,再谈一次。他们是最了解近期情况的内部人。”
两人摸索着退出洞窟。重新回到山林中,呼吸到清冷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陈默却感觉那股腐骨的味道似乎已经浸透了肺腑。
回头望去,那洞口像一只永不闭合的、充满怨毒的眼睛,冷冷地凝视着山下的村庄。
水没坪的“八十八”,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镌刻在石碑上、堆积在白骨中的血腥现实。而这场延续数百年的噩梦,必须被终结。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更加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历史的骸骨和现实的危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