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浓雾未散，陈默就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苏婉晴脸色依旧苍白，但情绪稳定了许多，只是紧紧抓着陈默的胳膊，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他们没有惊动二姑，悄悄锁上老屋的门，将钥匙塞进门缝下。

走在清晨空无一人的村路上，石板湿滑，雾气凝成细密的水珠，挂在发梢眉睫。整个村子还在沉睡，或者说，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假寐。陈默能感觉到，那些紧闭的门窗后，或许正有眼睛注视着他们离开。

快到村口黄仙洞时，旁边一条岔路上走来三个人。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衣着朴素，面容愁苦，手里牵着一个六七岁、瘦瘦小小、好奇张望的男孩。正是赵大山提到的梁友德一家。

双方在雾中打了个照面。梁友德看到陈默和苏婉晴提着行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勉强和复杂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的妻子目光在苏婉晴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飞快地移开，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同情，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忧虑和恐惧。那男孩懵懂无知，仰头看着父母紧锁的眉头。

没有交谈，双方擦肩而过。梁友德一家朝着村里走去，背影很快被浓雾吞没。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心头沉重。他们回来了，成了新的“多余者”，接下来，他们会面临什么？姨姥姥的“保胎药”？李癞子夜半的强迫灌药？还是更隐蔽的“意外”？

“走吧。”苏婉晴轻声催促，拉回了他的思绪。

穿过幽暗冰凉的黄仙洞，回到停车的地方，陈默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仅仅两天，那个记忆中山清水秀的故乡，已变成了弥漫着诡异和危险的禁区。

他没有直接回城，而是开车去了离水没坪最近的一个镇子，他舅舅家在那里。舅舅是个老实巴交的镇中学退休教师，看到他们狼狈到来，很是惊讶。陈默没有细说，只道村里环境不便，想借住几天。舅舅虽有疑惑，还是热情安排了。

安顿好惊魂未定的苏婉晴休息，陈默独自坐在舅舅的书房里，点燃一支烟——他很少抽烟，但现在需要一点东西来镇定纷乱的思绪。

“八十八……”他喃喃自语。赵大山透露的信息是关键，但这诅咒的来源、运作机制，依旧是一片迷雾。真的是超自然力量？他不信。可如果不是，如何解释那些巧合的死亡？集体癔症？人为制造？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跳出村子的视角。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一边照顾安抚妻子，一边开始了他的调查。他去了镇上的档案馆和图书馆，查阅与水没坪村相关的方志、县志。记载很少，这个村子在官方记录里一直是个不起眼的存在，只提到村民据说是唐代某支隐居避祸者的后裔，具体来源不可考。关于人口，只有零星的户口统计数字，近几十年的记录显示人口确实在缓慢减少，且老龄化严重，但没有特别提到“八十八”这个数字。

他在网上搜索“水没坪”、“八十八”、“人口诅咒”等关键词，结果寥寥，只有一些零星的、语焉不详的论坛帖子，提及某个深山村子有奇怪的人口限制，但都被当作荒诞传说，无人当真。

陈默又拜访了镇上几位年纪大的老人，拐弯抹角地打听水没坪。老人们提到那个村子，大多摇头，说那地方“邪性”、“规矩大”、“外人少去”。一个曾去那边收过山货的老人含糊地说，听说村里老人“走得整齐”，但具体也说不出什么。

调查似乎走进了死胡同。水没坪像一颗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石头，从外部很难窥见其内部的裂痕。

就在陈默有些焦躁时，他大学时的一个同学给他提供了一个线索。这位同学在省民俗研究所工作，听陈默大致描述了情况隐去了下药、恐吓等具体事件，只说是对家乡一个人口传说感兴趣，同学推荐了他的一位同事。

“王离，王老师，我们所里专门研究地方民俗和民间信仰的专家，尤其对封闭社群的文化现象有研究。他最近好像也在关注你们那一带的山村习俗。我把你联系方式给他？你们可以聊聊。”

陈默立刻答应了。

当天晚上，他就接到了王离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沉稳，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晰条理。

“陈先生你好，听小张说了你的事。对水没坪村的‘八十八人’传说，我略有耳闻，在一些零散的田野调查笔记里看到过提及，但缺乏深入的一手资料。你本人来自那里，现在又对这个传说产生疑问，这很有趣。”王离顿了顿，“如果方便，我近期正好要去你们县做一次短期的民俗考察，或许可以顺路去水没坪看看。当然，这需要你帮忙引荐，毕竟那种封闭村子，外人直接进去，恐怕连门都敲不开。”

陈默心中一动。一个专业的民俗学者，或许能看出他看不出的东西。“王老师，欢迎您来。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明，我前几天刚带着怀孕的妻子从村里出来，因为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村里人对我们，尤其对外人，可能戒备心很重。”

王离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有一种了然和沉稳：“封闭的社群，对于可能打破平衡的外来者，尤其是携带‘变量’比如新生命的外来者，有排斥反应，这在我的研究里很常见。恐惧往往源于对未知变化的无力掌控。不用担心，我有我的方法。我们保持联系，我确定行程后通知你。”

挂了电话，陈默心中稍定。王离的出现，像一道理性的光，照进了这团由恐惧和愚昧编织的迷雾。他或许不能立刻解决问题，但至少提供了一个新的、专业的视角。

又过了两天平静日子，苏婉晴的情绪好转不少，镇子上的生活让她逐渐远离了水没坪的阴影。但陈默知道，那阴影并未散去，只是暂时被距离隔开。夜里，苏婉晴偶尔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是李癞子狰狞的脸和那碗黑色的药。

这天下午，陈默正在院子里帮舅舅修篱笆，手机响了，是赵大山。距离那晚仓促离村已经五天，这是赵大山第一次联系他。

电话里，赵大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商店里。“陈默，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

“你们走了，村里……表面平静了。”赵大山语气沉重，“但底下不对劲。姨姥姥家被几个老人轮流看着，怕她再说胡话。李癞子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但是……梁友德家出事了。”

陈默心头一紧：“什么事？”

“他家那个六岁的儿子，昨天傍晚在溪边玩，差点滑进去。水不深，但孩子呛了几口水，吓得不轻。梁友德老婆当时就在不远处洗衣服，她说好像看到背后有人推了一把，但雾大，没看清是谁。”赵大山喘了口气，“孩子没事，但梁友德两口子吓坏了，现在寸步不离地看着孩子。村里都说……是‘规矩’显灵了，在警告，或者说，在开始‘清理’。”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清理”？用意外事故来“清理”多余的人口？这比直接的投毒更隐蔽，更可怕。

“大山，你觉得，这真是意外，还是……”

“我不知道！”赵大山声音有些激动，又迅速压低，“我只知道，这样的事以前发生过！老人失足掉崖，壮汉被毒蛇咬，小孩溺水……每次都在人口快要超过的时候！陈默，我……我越来越怕了。我儿子虽然在外婆家，可我怕哪天这‘规矩’连外面的人都算上……”

“不会的，大山，这不合逻辑。”陈默试图用理性分析安抚他，但自己也觉得苍白无力。“王老师，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民俗学者，他过几天可能会进村考察。也许他能看出点什么。”

赵大山沉默了一会儿：“学者？来考察？陈默，你信他？村里人不会欢迎他的，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他可能会惹上麻烦。”

“总得试试。”陈默坚定地说，“我们不能永远活在恐惧里，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数字支配生死。”

赵大山长长叹了口气：“也许你是对的。但我帮不了他太多，我只能……尽量看看。”

通话结束。陈默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梁友德儿子的“意外”，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心里残存的一丝侥幸。水没坪的诅咒，并非静止的规则，而是一个活跃的、嗜血的机制，时刻准备着维持那个冰冷的平衡。

王离的到来，变得愈发紧迫和重要。这个从外界闯入的学者，带着知识和理性，能否穿透这百年沉积的愚昧与恐惧，找到真相的钥匙？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去，必须直面那深藏于山痕之中的秘密。为了妻子孩子未来的安宁，也为了那些像梁友德一家、像赵大山一样，被这无形枷锁困住的人们。

他抬头望向水没坪方向，群山叠嶂，暮霭沉沉。那里面，究竟藏着怎样一副狰狞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