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汤在胃里还没完全暖透，那包用旧手帕裹着的“保胎药”就变成了烫手山芋。陈默把它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和妻子苏婉晴相对无言。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压得屋檐低垂。

“这……能喝吗？”苏婉晴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护着小腹。她对乡村怀有美好的想象，但一天的冷遇和这突兀的赠药，让那想象出现了裂痕。

“不知道。”陈默拿起药包，解开手帕。里面是几颗黑褐色、不规则的小药丸，散发的气味更浓了，像是多种草木灰烬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绝不像寻常中药的苦涩清香。“二姑说姨姥姥年纪大了，有时糊涂。”他试图找个合理的解释，但赵大山那讳莫如深的表情和警告，却像鬼影般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先放着吧。”苏婉晴轻声说，“我有点累，想再躺会儿。”

陈默扶她回房，看着她躺下，眉宇间那抹不安让他心头发紧。他回到堂屋，盯着那几颗药丸，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试试。

怎么试？总不能找人试。他目光扫过院子，邻居家墙根下，那条瘦骨嶙峋的老黄狗正蜷在破筐边打盹。这是村东头李癞子家的狗，平时也不拴，在村里四处晃荡找食。

陈默犹豫片刻，理性分析压过了道德上的些许不安——这药来历不明，意图可疑，若真有问题，必须弄清楚。他捏起一颗药丸，走到厨房，从中午剩下的鸡汤里捞了块带肉的鸡骨，将药丸仔细碾碎，粉末均匀地拌在肉丝和骨头上。

他走到院墙边，低低吹了声口哨。老黄狗耳朵动了动，抬起脑袋，无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陈默把拌了药的鸡骨头扔过矮墙，落在狗窝附近。

黄狗慢吞吞地起身，耸着鼻子凑过去，闻了闻，似乎犹豫了一下，但食物的诱惑最终占了上风。它叼起骨头，趴回破筐边，开始啃食。

陈默退回屋里，透过窗户缝隙观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正在啃骨头的黄狗突然停止了动作，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身体猛地绷直，四肢剧烈地抽搐起来！

它想站起来，却踉跄着摔倒，口鼻处溢出白沫，混合着尚未咽下的肉糜。抽搐越来越猛烈，狗眼瞪得极大，布满血丝，直勾勾地“望”向陈默所在的窗户方向，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诡异的控诉？紧接着，它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嚎，身体骤然僵挺，然后软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从吃药到毙命，不超过三分钟。

陈默的手死死抠住窗棂，木刺扎进掌心也没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血液都仿佛冻住了。不是糊涂，不是巧合，那药是剧毒！姨姥姥想害死婉晴，害死他们的孩子！

愤怒和后怕像岩浆般喷涌，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猛地转身，抓起桌上剩下的药丸和手帕，拉开门就冲了出去，甚至忘了跟屋里的妻子说一声。

“姨姥姥！杨婆！”陈默一路冲到村西头那栋低矮孤零的老屋前，用力拍打着紧闭的木门，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开门！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拍门声在寂静的村落里格外刺耳。附近几户人家有人探头张望，看到是陈默，又迅速缩了回去，门窗紧闭的“砰砰”声接连响起。

老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苍老惊惶的脸，是姨姥姥的儿子，陈默该叫表舅的男人，五十多岁，满脸苦相。“默默？咋、咋了这是？”

陈默一把推开木门，力道之大让表舅踉跄后退。他冲进昏暗的堂屋，将手里的药丸和手帕狠狠摔在唯一一张破桌上：“这是什么？你娘给我媳妇的‘保胎药’！我刚用它拌了肉喂了李癞子家的狗，狗死了！就死在院子里！你们想干什么？啊？！”

表舅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向里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桌上那要命的证据，手足无措：“这……这不可能……娘她……她老糊涂了，可能拿错了……”

“拿错了？”陈默气极反笑，“什么药能错成这样？这是谋杀！”

“不是！不是谋杀！”里屋的门突然被拉开，姨姥姥颤巍巍地冲了出来，她头发散乱，眼睛瞪得溜圆，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陈默，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是规矩！是规矩不能破！八十八！只能是八十八！多了……多了要遭灾的！全都得死！”

她的声音尖利嘶哑，在狭小的堂屋里回荡，带着一种疯癫的狂热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八十八”这个数字被她反复嘶喊，像一句恶毒的咒语。

陈默愣住了：“什么八十八？你说清楚！”

姨姥姥却不再理他，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仿佛要抓住那个看不见的“规矩”，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含糊不清的“八十八”“不能多”“要死人”。

表舅慌忙上前搀住母亲，近乎哀求地对陈默说：“默默，你看见了，我娘她……她这儿不清楚了！”他指着自己的脑袋，“整天胡说八道。这药……这药肯定是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土方子，弄错了，我替她给你赔不是，给你媳妇赔不是！狗……狗我们赔！多少钱都赔！求你了，别嚷嚷了，行吗？”

陈默看着眼前状若疯癫的老人和满脸恐惧哀求的表舅，那股冲顶的怒火被巨大的疑团和寒意取代。八十八？什么八十八？和村里的人口有关？和婉晴肚子里的孩子有关？

“这事没完。”陈默咬着牙，捡起桌上的药和手帕——这是证据。“我会弄清楚的。”

他转身离开老屋，身后传来表舅压低声音的安抚和姨姥姥持续不断的、梦呓般的叨念：“八十八……八十八……”

回程的路上，陈默的脚步沉重无比。村民躲闪的目光，紧闭的门窗，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姨姥姥不是个例，那个所谓的“八十八”和“规矩”，或许整个村子都知道，都在默默遵守，或者说，被迫遵守。

快到家时，他看到赵大山远远地站在他家商店门口，朝他这边张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默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沉重。赵大山冲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进了店。

警告，又是警告。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邻居李癞子正蹲在狗尸旁，脸色铁青。看见陈默，他站起来，眼神凶狠：“陈默！我家狗怎么死在你家墙根了？你搞的鬼？”

陈默此刻心烦意乱，没心思纠缠：“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你该去问问村西头的杨婆，她给了什么东西。”他不想直接说出下药测试的事。

李癞子脸色变了变，凶狠之色褪去，换上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有惊疑，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紧闭的正屋门——苏婉晴应该还在休息——没再说什么，弯腰拖起僵硬的狗尸，一声不吭地走了，甚至没再看那狗一眼。

陈默回到屋里，苏婉晴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堂屋，脸色有些苍白。“我听见外面吵……发生什么事了？”

陈默不想吓到她，但知道瞒不住。他尽量用平缓的语气，把试药、狗死、去对质以及姨姥姥疯言疯语的过程说了一遍，省略了赵大山的部分和那些更深的疑虑。

苏婉晴听完，手紧紧捂住了嘴，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不仅是后怕，更是一种被深深伤害的恐惧和不解。“为什么？我们哪里得罪他们了？孩子……我们的孩子……”她声音哽咽。

陈默搂住她，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心像被钝刀割着。“别怕，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你和孩子。”他语气斩钉截铁，既是安慰妻子，也是对自己发誓。“这事很古怪，但我一定会查明白。晚上赵大山让我去一趟，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苏婉晴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眼泪无声滑落。对这个村庄最初那点美好的期待，此刻已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迷雾。

夜幕再次降临，比昨夜更加深沉。山雾更浓了，几乎贴着地面流动，吞噬了远处房屋的轮廓。陈默安顿好苏婉晴，告诉她锁好门，任何人来都不要开，然后悄悄出了门。

村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窗户透出的昏黄光亮，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反而更添诡谲。他贴着墙根阴影，快步朝商店走去。路上空无一人，但他总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商店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度数很低的灯泡。陈默闪身进去，赵大山正坐在柜台后，面前摆着半瓶白酒和一个杯子，已经喝了一些，脸色泛红。

“来了？”赵大山声音沙哑，指了指旁边一个破板凳。等陈默坐下，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通红，“狗的事，我听说了。”

陈默盯着他：“姨姥姥说的‘八十八’，到底是什么？村里到底有什么规矩？为什么有人想害我老婆孩子？”

赵大山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几乎要失去耐心，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酒气和难以言喻的疲惫：“咱们村……水没坪……一直有个说法，不是说法，是……是真的。村里住着的人，不能多，也不能少，刚好八十八个。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破了规矩，就要死人，死到剩八十八个为止。”

陈默觉得荒谬：“人口流动不是很正常？生老病死，出门打工，回来探亲，怎么可能刚好八十八？”

“就是能。”赵大山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不觉得，村里老人特别多，孩子特别少吗？不是不生，是不敢生在村里！生在外面的，不算。外面回来的，算。你，”他指着陈默，“你回来了，你媳妇肚子里还带着一个，就算两个。前阵子，村东头梁友德，带着老婆和六岁的儿子从外地回来了，说是打工不顺。这下，村里的人口……就悬了。”

“悬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快超过了。超过了，就得有人死。”赵大山又喝了一口酒，手微微发抖，“通常是老人‘自愿’走，或者……出点‘意外’。最近几年，出去的年轻人多，回来的少，还算平衡。但这次，你们俩，加上梁友德一家三口……压力太大了。所以，”他抬眼，直直看着陈默，“有人坐不住了。你姨姥姥，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她们觉得，把你媳妇肚子里的‘麻烦’提前解决掉，是最省事的办法。”

陈默听得浑身发冷，血液都似乎凝固了。荒谬绝伦的迷信，竟然成了催命的符咒！“你们就信这个？任由这种……这种谋杀发生？”

“信？”赵大山眼神空洞，“一开始谁信？可你看看村里，这么多年，哪家添了丁，不出三个月，准有老人去世，或者谁家壮劳力出意外。一次两次是巧合，十次二十次呢？几十年上百年都这样呢？你敢拿自家人的命去赌不信吗？我儿子……”他声音哽了一下，“一生下来，我就连夜送他去了他外婆家，不敢留在村里。我不敢赌！”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陈默的认知。他看着赵大山痛苦扭曲的脸，知道他没有说谎，至少没有全部说谎。这个村子，真的被一个数字诅咒了，或者说，被他们对这个数字的恐惧诅咒了。

“梁友德一家知道吗？”陈默问。

“刚回来可能不知道，但现在……多少感觉到不对劲了吧。”赵大山叹口气，“他们回来那天，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跟你回来时差不多。我估计，有人也该找上他们了。”

陈默猛地站起：“不行，我得回去！婉晴一个人在家！”他想起李癞子白天看狗尸时的眼神，想起夜里窗外的黑影，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等等！”赵大山叫住他，眼神复杂，“陈默，听我一句，带着你媳妇，赶紧走，天亮就走！离开水没坪，再也别回来！你们斗不过的，这是全村人……默认的规矩！”

陈默没有回答，拉开门冲进了浓雾里。斗不过？他偏要试试！用他相信的科学和理性，撕开这愚昧血腥的帷幕！

他几乎是跑着回家的。院门虚掩着——他走时明明让苏婉晴锁好！心脏狂跳起来，他一把推开院门。

堂屋的灯亮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和挣扎声！陈默冲进去，只见苏婉晴被邻居李癞子死死按在椅子上，李癞子一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拿着一碗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汁，正试图往她嘴里灌！苏婉晴脸色惨白，拼命摇头挣扎，眼泪横流，眼里满是绝望。

“住手！”陈默目眦欲裂，暴喝一声，抄起门边靠着的一把砍柴用的短刀就扑了过去！

李癞子吓了一跳，手一抖，药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黑色药汁溅得到处都是。他松开苏婉晴，转身面对持刀冲来的陈默，脸上闪过惊慌，但随即被一种豁出去的狰狞取代。

“陈默！你听我说！”李癞子后退一步，双手挥舞，“我是为你们好！为全村好！这孩子不能生！生了就坏规矩了！要死人的！你媳妇，你，甚至你二姑家，都可能遭殃！”

“放你妈的屁！”陈默第一次爆了粗口，怒火烧光了他的理智，短刀直指李癞子，“什么狗屁规矩！谁敢动我老婆孩子，我跟他拼命！”

刀刃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寒光。李癞子看着陈默血红的眼睛和毫不掩饰的杀意，那股狰狞气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住磕头：“陈默！陈哥！我错了！我不是人！我也是没办法啊！是……是杨婆，还有几个老人，他们逼我的！说我要是不做，下一个‘意外’就落在我家头上！我家里还有老娘啊！求你，饶了我这次，我立刻滚，再也不敢了！”

陈默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李癞子，又看看旁边吓得浑身发抖、不住哭泣的妻子，那股杀意慢慢被冰冷的寒意取代。这不是李癞子一个人的罪，是整个村子扭曲规则下的共谋。

“滚。”陈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李癞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出堂屋，消失在浓雾里。

陈默扔掉刀，踉跄着扑到苏婉晴身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没事了，没事了，婉晴，我回来了，对不起，我不该留你一个人……”他语无伦次，感受着她身体的剧烈颤抖和冰凉。

苏婉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将所有的恐惧和后怕都哭了出来。哭了很久，她才渐渐平息，抽噎着说：“我们走……陈默，我们离开这里……明天一早就走……我害怕……”

“好，走，我们走。”陈默毫不犹豫地答应。赵大山是对的，硬留在这里，面对一村被恐惧支配、可能随时化身凶手的人，太危险了。他需要先保证妻子和孩子的绝对安全，再从长计议。

他安抚着妻子，心里却已下定另一个决心。走，但不是逃避。他要回来，一定要回来，揭开这“八十八”之谜，看看究竟是哪路鬼神，还是人心里的恶魔，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中，导演着长达百年的血腥剧目。

这一夜，无人入睡。陈默守着妻子，手里紧握着那把短刀，耳听八方。浓雾笼罩的水没坪，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而那关于“八十八”的诅咒，就是它沉重而危险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