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碎石路,在浓得化不开的山雾前刹停。陈默推开车门,潮湿清冽、混杂着腐烂枝叶和泥土特有腥气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他深吸一口,转身去扶副驾的妻子苏婉晴。
“慢点。”他声音不高,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苏婉晴七个月的身孕已显笨拙,她扶着腰下车,目光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
一道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横亘在前,洞口幽深,顶部垂下湿漉漉的藤蔓和不知名的蕨类植物,像一张沉默巨兽咧开的嘴。洞旁立着一块风化严重的石碑,刻着三个模糊的繁体字:黃仙洞。这就是进入水没坪村唯一的门户,也是陈默时隔十二年,再次踏足的起点。
“就是这儿了,得穿过去。”陈默从后备箱拿出简单的行李,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始终虚扶着妻子。苏婉晴点点头,脸上有些长途颠簸的疲惫,但眼里闪着新奇的光:“和你说的一样,真像世外桃源的入口。”
洞里光线昏暗,仅有几缕天光从岩缝渗入,照亮脚下湿滑的石径。水珠从头顶滴落,在幽闭空间里发出清晰的“嗒、嗒”声。空气更凉了,苏婉晴不自觉裹紧了外套。陈默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不过十几米,便被更深的黑暗吞噬。他记得小时候和玩伴跑过这洞,只觉得刺激好玩,如今带着身孕的妻子,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心也莫名提了起来。
约莫走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亮光。出洞的刹那,视野豁然开朗。
群山环抱中,一片平坦的谷地铺展开来。几十栋灰瓦木墙的老屋错落其间,炊烟几缕,懒懒地飘向铅灰色的天空。梯田层叠,沿着山势蜿蜒,虽是深秋,仍有些许顽强的绿意。一条清澈的溪流穿村而过,水声潺潺。确如苏婉晴所说,美景如世外桃源。
然而,陈默的心却沉了下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裹着深色的棉袄,像几块扎根的石头。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没有好奇,没有久别归乡应有的打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凝固的审视。陈默试图从记忆里辨认出熟悉的面孔,却只看到一张张布满深刻皱纹、木然僵硬的脸。
他挤出笑容,提高声音:“三爷公?李阿婆?是我,陈默,老陈家的孙子,回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村口显得突兀。老人们依旧坐着,无人应答。离得最近的一个老头,手里捏着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浑浊的眼珠转开,望向远处的山脊。一股无声的排斥感,像这山谷里的湿气,无声无息地包裹上来。
苏婉晴也感觉到了,她下意识往陈默身边靠了靠,手指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
陈默压下心头的不适,拉着行李箱,搀着妻子,沿着唯一的主路往村里走。路是石板铺的,缝隙里长出青苔。两旁的房屋门窗大多紧闭,偶尔有半开的木门后,闪过窥视的人影,又迅速隐去。整个村子安静得过分,连犬吠鸡鸣都听不见,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轮子碾过石板的咕噜声。
“先到我二姑家,说好了暂时住她那儿的老屋。”陈默低声解释,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二姑家的老屋在村子东头,一栋略显破败但还算完整的木结构房子。二姑已经等在门口,五十多岁的妇人,身材干瘦,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虑和尴尬的笑容。
“默默回来了,快,快进来。”二姑迎上来,接过陈默手里一个轻便的包,目光在苏婉晴隆起的腹部飞快地扫过,眼神复杂。“这就是婉晴吧,路上辛苦了,这身子……赶紧屋里坐。”
屋子收拾过了,还算干净,但有一股久未住人的霉味。二姑忙着倒水,手脚有些忙乱。
“二姑,别忙了,我们坐坐就好。这几年身体还好吧?”陈默让苏婉晴在堂屋的木椅坐下,自己站着问。
“好,好,就那样。”二姑把两杯白开水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视线又忍不住飘向苏婉晴的肚子,“这……月份不小了,回来养胎是对的,城里空气哪有咱这儿好……”她话说着,却没什么底气。
陈默笑了笑:“是啊,图个清静。对了,村里商店还在老地方吧?明天我去看看,添置点孩子用的东西。”
二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搓着手:“商店……东西不全,好久没进婴儿用的货了。回头,回头我去镇上帮你看看。”
气氛有点微妙。苏婉晴捧着温热的水杯,轻声开口:“二姑,给您添麻烦了。这村子真安静,景色也好。”
“是,是安静……”二姑讷讷道,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你们还没吃饭吧?我灶上炖了只鸡,这就去端来。”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槛处,脚步顿住,没回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又恰好能让陈默听清,“唉,要不是你……当年你爸妈把你送出去上学……我孙女小妮子,前年那场急病,估计也熬不过去,不可能活着……”
陈默一愣:“二姑,你说什么?”
二姑猛地回过身,脸上血色褪去,连忙摆手:“没,没什么!我瞎念叨呢!年纪大了,糊涂了!我这就去端鸡汤!”说着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厨房。
陈默和苏婉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和不安。那句“要不是你”和“不可能活着”,没头没尾,却透着一股令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草草吃过晚饭,二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只说有什么需要再去叫她。
夜幕彻底笼罩山谷,村里的寂静变成了沉重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像蛰伏野兽的眼睛。没有电视,网络信号也极微弱,陈默和妻子早早洗漱,躺在了老式的雕花木床上。被子有股淡淡的樟脑和阳光味道,应该是二姑特意晒过的。
“陈默,”苏婉晴在黑暗里轻声说,“你们村的人……好像不太欢迎我们?”
陈默搂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僵硬。“别多想,山里人性格孤僻,少见外人。我们住一阵,他们习惯了就好。”他语气平静,心里却翻腾着二姑那句古怪的话和村口那些冷漠的眼神。
半夜,陈默被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惊醒。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来自窗外,像是有人赤脚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很慢,很轻,走走停停。
他轻轻起身,走到木格窗边,借着微弱的天光,撩起一角窗帘向外看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被浓云遮挡,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但那感觉无比清晰——窗外,刚刚绝对有人。
就在他准备放下窗帘时,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外的老槐树下,似乎蹲着一个黑影,轮廓佝偻,一动不动地朝着他们屋子的方向。
陈默心头一凛,正想仔细看,那黑影却慢慢起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消失了。
他回到床上,苏婉晴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陈默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房梁,直到天色微亮。归乡的第一夜,不安的种子已深深种下。
第二天上午,陈默决定去村里的小商店看看。商店还是记忆中的位置,一个昏暗的铺面,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油盐酱醋、廉价烟酒和农具。店主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正靠在柜台后打盹。
陈默走进去,脚步声惊醒了店主。对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几秒,才不确定地问:“陈……默?”
“大山?”陈默认出来了,是他小时候的玩伴之一,赵大山。只是比记忆中苍老粗糙了许多,眼窝深陷,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赵大山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真是你。听二姑说了,你带着媳妇回来养胎?”他目光在陈默身后扫了扫,没看到苏婉晴,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却皱得更紧。
“嗯。大山,店里有没有奶粉,或者婴儿用的尿布、小衣服什么的?”陈默问。
赵大山摇摇头,从柜台下摸出包皱巴巴的烟,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没有。咱这地方,多少年没添过小娃娃了,进这些货卖给谁?”他语气平淡,却像一根针,刺在陈默耳膜上。
“多少年没添过?”陈默追问,“我记得村里孩子不少啊。”
赵大山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那是以前。”他顿了顿,眼睛看着门外空荡荡的石板路,声音压低了些,“陈默,听我一句,这儿……不是养胎的好地方。能走,早点带媳妇走。”
陈默心头一沉:“什么意思?”
赵大山却不再多说,只是狠狠抽烟,眼神飘忽。这时,店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藏蓝色旧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挎着个小竹篮,颤巍巍地走了进来。赵大山立刻闭了嘴,换上一副客套而疏离的笑脸:“姨姥姥,您来了,要打酱油?”
被称作姨姥姥的老太太看也没看赵大山,一双有些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直直落在陈默脸上,上下打量,尤其在陈默身后——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屋里的苏婉晴——停留了片刻。
陈默认出这是村西头的杨婆,按辈分他该叫姨姥姥,但印象很淡,只记得是个不太爱说话的老人。
姨姥姥打量完,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包裹,递向陈默,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给你媳妇的。保胎药,村里老方子,灵验。”
陈默一愣,没接:“姨姥姥,这……”
“拿着!”老太太语气陡然带上不容置疑的力度,几乎是把包裹塞进陈默手里,“早晚一次,温水送服。对娃娃好。”说完,也不等陈默反应,挎着空了不少的竹篮,转身就走,脚步竟比来时快了不少,仿佛完成了一件紧要任务。
陈默拿着那尚带体温的小包裹,站在原地,心头疑云更重。赵大山看着姨姥姥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陈默手里的药包,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满是烟蒂的罐头盒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
“这药……”陈默看向赵大山。
赵大山避开他的目光,拿起抹布开始心不在焉地擦柜台:“老人家的心意……收着吧。”他擦了两下,停下来,抬头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最终化为更深的晦暗,“晚上……晚上打烊后,你来我这儿一趟。别让人看见。”
说完,他不再看陈默,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幻觉。
陈默捏着那包所谓的“保胎药”,指尖传来粗糙布料的摩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腐草药气味。他走出昏暗的商店,站在清冷的阳光下,回头望去,赵大山又靠回了柜台后,像个失去生气的剪影。
村路依旧寂静,几个村民远远看见他,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转身进了屋。整个水没坪村,就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活物,用冰冷的排斥和诡异的“好意”,将他与妻子紧紧包裹。
他低头看了看手帕包,想起昨夜窗外的黑影,二姑的失言,赵大山的警告,还有姨姥姥那不容拒绝的“馈赠”。养胎的宁静假象,正在迅速剥落,露出底下深不可测的、令人不安的真相。陈默将药包攥紧,心底那股属于城市人的理性与执拗升腾起来。他倒要看看,这生他养他的故乡,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没想到,这包药会在一小时后,杀死邻居家那条看门的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