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宋牧尘如同行尸走肉。地下室的见闻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那些空洞的眼窝,那些苍白的小小躯体,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里闪现。B班孩子麻木的脸,张阿姨热情的笑,院长慈祥的目光,此刻都带上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不仅是出于残存的人性,更是出于一种被彻底操控和利用的愤怒与恐惧。他写不出东西了,《潜水艇小镇》停在最后的章节前,曾经由血腥催生的灵感,在那种制度化、产业化的终极罪恶面前,显得幼稚而可笑。他甚至开始厌恶自己那些沾满“艺术”气息的谋杀记录。
必须离开。带上江洺河,或许……还有那些“存货”里的孩子?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疯狂。但那些空洞的眼窝,像无声的控诉,灼烧着他的良知——如果他还剩下一点的话。
他偷偷准备了一些东西:汽油(借口汽车需要)、绳子、一把更锋利的刀、还有他从超市买的几大罐最便宜的蜂蜜。
然而,没等他行动,院长先找上了他。
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幼儿园里没有孩子。院长请他到办公室“喝茶”。
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院长依旧穿着得体的套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微笑着示意宋牧尘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推到他面前。
“宋老师,最近工作还顺利吗?B班的孩子,还适应吧?”院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宋牧尘心中警铃大作,谨慎地回答:“还好。”
“那就好。”院长点点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点了几下,调出一段视频,转向宋牧尘,“不过,我注意到宋老师似乎对一些……园区以外的事情,也很感兴趣?”
平板电脑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几天前深夜,宋牧尘和江洺河从通风管道爬出,瘫在走廊里喘息的画面!角度清晰,连他们脸上惊恐的表情都一览无余!拍摄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宋牧尘的血液瞬间凉透了。他们果然一直被全方位监控着。
“还有这些,”院长又调出几张照片,是宋牧尘在河边苗圃挖掘、以及在他家储藏室对着电脑写作(屏幕上隐约可见《潜水艇小镇》的文档)的照片,“宋老师的创作,似乎进入了一个非常……富有激情的阶段。只是取材的方式,有些特别。”
她看着宋牧尘骤然苍白的脸,笑容加深,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宋老师不必紧张。我们‘组织’对于有特殊才能的人,一向是宽容的,甚至是欣赏的。您看,您之前的‘作品’,我们都为您妥善‘保存’和‘处理’了,没有给您带来任何麻烦,不是吗?”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宋牧尘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很简单。”院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邀请您,正式加入我们。您有敏锐的观察力,有处理‘特殊素材’的冷静和……创意,更重要的是,您有创作的需求,而这需求,我们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素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平板电脑上宋牧尘写作的照片:“比如,您正在写的这个故事,如果需要更极致的情感体验来推向高潮,我们可以提供相应的‘场景’和‘对象’。作为交换,您只需要在必要时,协助我们进行一些‘评估’工作,比如判断哪些孩子的‘品质’更符合某些特定需求。当然,您的一切行为,组织会继续为您保驾护航。甚至,您未来作品的出版、宣传,我们也可以提供资源。”
她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几页手稿——正是宋牧尘记录“解构”过程和灵感迸发的笔记本内容复印件!还有几张他用手机拍下的、未完成的《潜水艇小镇》章节打印稿。
“您看,我们对您的才华,是真心认可的。”院长将手稿轻轻放在桌上,“加入我们,您的艺术生命将得到前所未有的滋养和保障。否则……”她惋惜地摇摇头,“这些充满‘想象力’的手稿,以及那些监控录像,恐怕会让外界对您产生一些……不太好的误解。您的前妻,您曾经的读者,会如何看待您呢?”
威逼利诱,图穷匕见。
宋牧尘看着桌上那些染满自己黑暗秘密的纸页,看着院长那张慈祥面具下冰冷算计的脸,一股混杂着愤怒、恶心和被愚弄的狂暴情绪,猛地冲垮了他连日来的恐惧和犹豫。
他们把他当成什么了?一个可以随意操控、利用的变态工具?把他最珍视的创作(哪怕是扭曲的),当成拴住他的狗链?
艺术?去他妈的艺术!这根本是一群蛆虫在腐烂的淤泥里进行的肮脏交易!
他的目光落在院长办公桌一角,那个沉重的黄铜花瓶上。花瓶里插着几支塑料花,鲜艳得不真实。
“我需要考虑一下。”宋牧尘垂下眼,声音沙哑,仿佛被击垮了。
“当然可以,宋老师。明天给我答复就好。”院长满意地笑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重新端起茶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就在她低头呷茶的瞬间,宋牧尘动了。
他如同扑食的猎豹,猛地窜起,左手一把抓起那个沉重的黄铜花瓶,右手在同一时间抽出了藏在后腰的、那把新买的锋利猎刀。没有一丝犹豫,在院长惊愕抬头的刹那,花瓶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砰!”一声闷响,混合着骨头碎裂的轻咔声。院长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瞬间翻白,身体歪倒,茶杯脱手,在地毯上滚了几圈。
宋牧尘没有停。他扔掉花瓶,跨前一步,手中的猎刀精准地、深深地刺入了院长毫无防护的脖颈侧面,用力一划!滚烫的鲜血喷溅出来,染红了他半边脸颊和衬衫。
他拔出刀,看着院长瘫在椅子里,身体抽搐着,鲜血汩汩涌出,浸湿了她昂贵的套装。那双总是带着慈祥假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濒死的空洞和难以置信。
快。准。狠。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冰冷的暴烈。
他迅速在院长身上摸索,找到了办公室的钥匙串,以及那个存储着监控证据的平板电脑。他拿起桌上自己的手稿复印件,塞进怀里。然后,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幼儿园里很安静。张阿姨似乎在厨房准备着什么,阿力……应该还在地下。其他员工周末不在。
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形。一个疯狂的、同归于尽般的计划。不,不是同归于尽,是……审判。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首先去了厨房。张阿姨背对着门口,正在搅拌一大锅汤,嘴里依旧哼着歌。宋牧尘悄无声息地靠近,从后面用沾着院长鲜血的猎刀,同样干净利落地割开了她的喉咙。张阿姨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就软软地倒在了灶台边,哼唱声戛然而止。
他从张阿姨身上也找到了一串钥匙。
接着,他找到存放清洁用品的杂物间,提出他藏在那里的汽油桶。他沿着教学楼的主要通道,将汽油泼洒在地毯、窗帘、木制家具上。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然后,他来到地下室入口,用钥匙打开那扇沉重的门。他没有下去,而是将剩下的汽油全部从楼梯口倾倒下去,看着液体沿着台阶汩汩流淌,渗入地下那片罪恶的空间。
做完这些,他回到一楼,用找到的钥匙,打开了通往后面员工宿舍区域的门。那里有几个简单的房间,平时供阿力、张阿姨等人临时休息。他逐个房间检查,将找到的两个周末值班的、看似普通的帮工打晕(他没有杀他们,他们可能只是不知情的底层),用绳子捆结实,嘴里塞上布团,拖到一楼大厅集中。
然后,他拿出那几大罐蜂蜜。打开盖子,将粘稠金黄的蜂蜜,倾倒在这些被捆住的教职员工身上,从头到脚,涂满他们的脸、脖子、手臂和衣服。蜂蜜甜腻的气味混杂着汽油味,形成一种怪诞的氛围。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建筑的电闸箱前,拉下了总闸。整栋楼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天光提供些许照明。
他来到关着那些无眼球“存货”的通道口。门没有锁,大概觉得这些孩子毫无威胁。他走进去,那股浓烈的腐臭和血腥味几乎让他窒息。孩子们大部分依旧昏迷或半昏迷,只有少数在微弱地蠕动。
“想出去吗?”宋牧尘对着黑暗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想离开这里吗?”
一些孩子似乎听到了,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转动着空洞的眼窝。
“跟着我。我带你们出去。”宋牧尘说着,摸索着,拉起离他最近的两个孩子冰冷的小手。其他孩子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开始互相搀扶,或者凭着本能,朝着门口的方向,摇摇晃晃地挪动。
宋牧尘像领着一群沉默的、来自地狱深处的小幽灵,将他们带出了地下室,来到一楼大厅。大厅里,那几个被蜂蜜涂满、捆得像粽子一样的教职员工,正在地上惊恐地扭动,发出呜呜的声音。
宋牧尘指着那些人,对这些看不见的孩子说:“他们,把你们关起来,伤害你们。现在,他们身上有很甜很好吃的东西。去拿吧。那是你们的。”
孩子们茫然地站着,空洞的眼窝对着声音的方向。
宋牧尘蹲下身,拉起一个孩子的手,轻轻放在一个被蜂蜜覆盖的帮工脸上。那孩子的手指触碰到粘稠甜腻的液体,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又试探着摸去。蜂蜜的甜味,对于这些可能长期处于饥饿和痛苦中的孩子,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第一个孩子趴了下去,开始用舌头舔舐那个帮工脸上的蜂蜜。其他孩子似乎嗅到了甜味,或者听到了同伴舔舐的声音,也开始摇晃着,朝着甜味来源摸索过去。
很快,几个被蜂蜜覆盖的成年人身上,趴满了这些瘦骨嶙峋、眼窝空洞的孩子。他们像一群饥饿的幼兽,贪婪地舔舐着,啃咬着。被捆住的成年人发出更加惊恐绝望的闷哼,徒劳地扭动身体,却无法挣脱绳索和这群“幼兽”。
画面恐怖而诡异,带着一种原始、野蛮的“正义”意味。宋牧尘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闻到了汽油味,听到了孩子们舔舐的细微声响和成年人绝望的呜咽。他想,如果我是个画家就好了,这画面一定令人震撼。暴力、复仇、本能、黑暗美学……交织成一幅地狱变相图。
他拿出打火机。
最后看了一眼这鹅黄色的、如同童话城堡般的外观,然后,将打火机点燃,扔向了泼洒了汽油的窗帘。
“轰——!”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顺着汽油的轨迹迅速蔓延。热浪扑面而来,浓烟滚滚。
宋牧尘没有再停留。他转身,抱起因为身体虚弱而落在后面的江洺河,对其他孩子喊了一声“快走!”,便朝着建筑后门冲去。那些正在“进食”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灼热和危险,纷纷停了下来,凭借着本能,跟随着宋牧尘的身影和外面新鲜空气的味道,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冲出后门,来到小巷。宋牧尘没有回头,带着这群孩子,迅速消失在清晨还未完全苏醒的街区。
身后,星光幼儿园,那栋鹅黄色的建筑,已经彻底被熊熊烈焰吞没。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如同巨大的黑色墓碑,矗立在城市边缘。
消防车的尖啸声由远及近。
宋牧尘拦了几辆出租车,分批次将这些孩子带回了自己那空旷的家。储藏室不够大,他把他们暂时安顿在客厅。一共十一个孩子,包括江洺河。他们都极度虚弱,身上脏污,眼窝处的伤口需要处理,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江洺河看着宋牧尘翻找医药箱,小声说:“宋老师……都结束了,对吗?”
宋牧尘正用碘伏棉签,小心地擦拭一个孩子眼窝周围的污垢,动作轻柔。闻言,他抬起头,对江洺河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疲惫,有残留的疯狂,还有一丝……意犹未尽的冰冷。
“结束?”他轻声重复,目光扫过客厅里这群瑟瑟发抖、伤痕累累的“幸存者”,最终,落在了自己书房紧闭的门上。
“还没呢。”
他放下棉签,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支陪伴他许久、染过血的钢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