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洺河指的路，是通风管道。幼儿园老旧的通风系统，有些管道足以容纳一个瘦小的孩子匍匐通过。江洺河说他曾因躲藏无意中发现，一条分支管道的栅栏松脱，可以通往地下室某个堆放杂物的角落。

“平时下面也有人，但后半夜，特别是凌晨三点到四点，好像人最少，只有机器声。”江洺河趴在他耳边，气声细若游丝，“我看见过两次，他们推着小车，上面盖着白布，从走廊那头过来……布下面……有很小的手脚轮廓。”

宋牧尘点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又观察了几天。他注意到，每隔两三天，会有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面包车，在深夜驶入幼儿园后面的小巷，停留半小时左右后离开。时间不定，但总在凌晨前后。

江洺河继续偷偷吐掉部分药水，保持着一丝清醒，并为宋牧尘望风。

行动定在三天后的凌晨三点半。宋牧尘再次从气窗潜入。江洺河已经在约定的通风管道入口处等他，小脸在手机微光下惨白如纸，但眼神坚定。

“老师，一定要小心。如果听到脚步声靠近，就立刻往回爬，最里面有个凹进去的地方可以暂时躲一下。”江洺河交代完，率先钻进了黑黢黢的管道。

管道内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甜腥气，和B班孩子服用的药水气味有些类似，但更浓，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他们只能匍匐前进，衣服摩擦着生锈的金属内壁，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爬行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微弱的、暗绿色的光芒，还有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是大型冰柜或者某种培养装置运作的声音。管道在这里有一个向下的弯折，透过松脱的栅栏缝隙，可以看到下面的情况。

下面是一个空旷的、类似仓库或者简易手术室准备间的地方。地面是暗色的、似乎铺着某种易于清洗的材质，在昏暗的绿色应急灯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微光。宋牧尘看到地面上有一些……拖曳的痕迹，颜色深暗。

房间一角堆着一些箱子，上面印着模糊的医疗器械标志。另一头有几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摆放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闪着冷光的器械，还有几个透明的玻璃容器，里面似乎浸泡着什么东西，在绿光下看不真切。

没有活人。但嗡鸣声来自更深处的一扇紧闭的金属门后。

江洺河指了指那扇门，用口型说：“里面……手术室。”

他们小心地撬开松动的栅栏，悄无声息地跳了下去。脚下传来粘滞的感觉，宋牧尘低头，借着绿光，看到自己踩到了一点暗红色的、半干涸的污渍。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小小的脚印轮廓，像是赤足的孩子留下的。

空气里的甜腥味和消毒水味更加浓重，几乎让人作呕。江洺河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身体抖得厉害。

他们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扇金属门。门上没有窗户，但旁边墙上有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通风口，同样被栅栏封着，但缝隙稍大。宋牧尘示意江洺河放哨，自己凑到通风口前，朝里面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里面是一个相对正规的手术室，无影灯关闭着，只亮着几盏壁灯。手术台上，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瘦小的身影，看体型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一动不动，显然被深度麻醉。一个穿着蓝色无菌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操作着。

但吸引宋牧尘全部注意力的，是手术室侧面墙上，那一整排的监控屏幕！大约十几个屏幕，正显示着幼儿园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孩子们的寝室（B班的孩子如同人偶般躺在小床上）、活动室、走廊……甚至，包括他曾经“解构”沈星落的那间教室、埋葬尸体的花园角落、河边苗圃……还有，他自己家楼下，以及他家那扇储藏室的门！

他们一直在被监视！无处不在！

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个正在手术的操作者，虽然穿着无菌服，但魁梧的身形和某些习惯性的僵硬动作……是阿力！那个据说因为“偷窃并试图揭发”而被“处理”了的阿力！他没有消失，他在这里，换了一种方式“工作”！

只见阿力（或者说，那个穿着无菌服的人）用器械熟练地撑开了手术台上孩子的眼皮，然后拿起一个闪着寒光的、类似微型环形切割器的东西，凑近了那毫无生气的眼睛。

宋牧尘猛地闭上了眼，但耳朵无法屏蔽那细微却清晰的、器械接触组织的声响，以及随后液体滴落的轻微“嗒”声。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当他再次强迫自己睁开眼看去时，阿力已经将取出的、血淋淋的角膜状物体放入了旁边一个盛满透明保存液的便携式低温容器中。然后，他转向孩子的另一只眼睛。

整个过程冷静、高效、机械化，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仿佛他处理的不是活生生的儿童眼球，只是流水线上的一个标准零件。

宋牧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艺术解构”是为了汲取灵感，带着一种扭曲的“创作激情”。而眼前的景象，是纯粹的、冰冷的、产业化的掠夺。为了利益？还是为了其他更不可知的目的？这些被摘除眼球的孩子，之后会怎样？像那些尸体一样被“处理”掉？还是……有别的用途？

就在这时，江洺河突然用力扯了扯他的衣服，小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

走廊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张阿姨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今晚这两个质量不错，尤其是那个小丫头的，听说匹配度很高……”

脚步声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

宋牧尘瞬间从巨大的震惊和恶心感中挣脱出来，冷汗涔涔。他环顾四周，手术室的门不能进，来的方向会被堵住。只有更深处，仓库尽头，似乎还有一扇小门，虚掩着。

他拉起几乎吓瘫的江洺河，用最快的速度，无声地冲向那扇小门，闪身进去，轻轻将门关到只剩一条缝隙。

门后是一个更狭窄、更阴暗的通道，似乎是通往建筑最深处或某个储藏间的。他们刚躲好，外面的仓库门就被推开了。张阿姨和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陌生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推着一辆担架车，车上同样盖着白布，勾勒出一个小小的隆起。

“阿力，这个处理完，连同里面‘存货’一起，天亮前那批送走。”白大褂男人对手术室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平淡。

“知道了。”阿力沉闷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张阿姨则走到那些堆放的箱子前清点着什么，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与这地狱般的场景形成了荒诞而恐怖的对比。

宋牧尘和江洺河大气不敢出，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通道深处传来更加浓重的腥臭和一种……微弱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很多小动物在蠕动。

宋牧尘忍不住将手机光源调到最弱，朝通道深处照去。

光束划过，照亮了通道尽头一个更大的、没有门的房间的一角。

他看到了一片苍白。

那是许多具小小的、赤身裸体的身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概有十几个，年龄不一，但都瘦得皮包骨头。他们大多一动不动，但偶尔会有某个身体微微抽搐一下。最让宋牧尘心脏骤停的是，所有这些孩子的脸上，眼睛的位置，都是两个血肉模糊的、空洞的黑窟窿！

有些伤口已经结痂发黑，有些似乎还很新鲜，渗着组织液。他们的嘴巴被胶带封住，只有鼻子在微弱地呼吸着充满腐臭的空气。像是一堆被剥离了“零件”、等待最终处理的废弃人偶。

这就是“存货”？那些被取走眼睛后，还没有被“处理”掉的孩子？

江洺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宋牧尘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他自以为窥见了黑暗，但现在才知道，黑暗没有尽头。这个幼儿园，根本是一个伪装成教育机构的、活生生的儿童地狱。

外面的张阿姨和白大褂似乎在等待阿力完成手术。不能再待下去了。

宋牧尘强行压下翻腾的胃液和恐惧，对江洺河做了个“撤退”的手势。两人沿着原路，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心惊胆战地爬回通风管道，盖好栅栏，然后拼命往回爬。

直到重新钻出管道，回到相对“正常”的一楼走廊，沐浴在窗外透进的、黎明清冷的微光中，两人都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仿佛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来。

宋牧尘看着身边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江洺河，又想起管道尽头那恐怖仓库里的景象，想起墙上那一排监视屏幕。

系统不仅默许他的黑暗行径，系统本身，就是更大的、更恐怖的黑暗。

而他，早已在不知情中，成为了这黑暗的一部分，甚至可能一直在系统的监视和引导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