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目标是一个总是别着蓝色小鱼发夹、喜欢自言自语编故事的小女孩，她叫田蕊。宋牧尘注意到她时，她正对着窗台上的盆栽小声说：“人鱼公主的眼泪掉进花盆里，花根就会一直渴，一直喝水，直到把自己撑破。”

「人鱼公主的眼泪——永不满足的饥渴，自我毁灭的滋养。」宋牧尘在笔记本上记下，并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破裂的花盆。

这次的过程更加“仪式化”。他将地点选在幼儿园一间存放旧教具的储物室。时间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下午，雨水掩盖了大部分声音。他用了更长时间，诱导田蕊讲述她那个关于“海底哭泣人鱼”的完整故事。女孩讲得投入时，眼睛闪闪发亮，仿佛真的看到了那片幽蓝的深海和悲伤的公主。

然后，在那故事达到最哀伤动人的顶点时，宋牧尘用一根磨尖的、沉重的黄铜镇纸（从旧教具里找到的），击碎了那份动人的“沉浸”。他仔细观察着田蕊眼中故事的光彩如何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恐惧取代、碎裂，就像她故事里那个被眼泪撑破的花盆。

他收集了她眼角混合着雨水泥渍的泪水——真正的“人鱼公主的眼泪”，用一个小玻璃瓶装好。他甚至尝试在尸体上“还原”人鱼的某些特征，虽然手法笨拙而血腥。整个过程，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杀人，更像是在完成一件残酷而精密的“行为艺术”作品，为他的《潜水艇小镇》中一个关于“哀伤能源”的章节搜集第一手“素材”。

尸体照例处理掉，而系统照例沉默地“消化”了一切。

几天后，院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她依旧微笑着，递给宋牧尘一杯茶。

“宋老师，这段时间工作还适应吗？”院长和蔼地问。

“还好，孩子们……很纯真。”宋牧尘谨慎地回答，揣测着对方的意图。

“那就好。”院长点点头，“阿力老师，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暂时无法来上班了。经过观察，我们认为宋老师您很有责任心，对孩子也有耐心。所以，想请您暂时接手一部分阿力老师的工作，主要是……负责B班的日常管理和下午的特别活动课。当然，薪资方面会有相应的提升。”

晋升？接手阿力那个古怪巨人的工作？宋牧尘心中警铃微作。B班？他记得B班的孩子更少，似乎更安静，通常由阿力单独看管，其他老师很少接触。

“B班的孩子……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吗？”他试探着问。

院长的笑容不变，眼神却似乎深了些：“都是一些需要特别关爱的孩子。比较内向，安静。下午的特别活动课，主要是让他们服用一些辅助安静和补充营养的药剂，然后进行一些舒缓的集体冥想或聆听音乐。流程很简单，张阿姨会协助您配药。关键是确保每个孩子都按时服药，并保持环境的绝对安静。”

服药？特别关爱？宋牧尘心中的疑虑更重，但面上不显，点头应承下来：“我明白了，我会尽力。”

“很好。”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B班孩子的资料和活动课流程。另外……”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阿力老师的事情，希望您不要对外多说。他……手脚不太干净，试图偷窃园里的财物，甚至想向外界传播一些不实的信息。组织已经处理他了。”

组织？处理？

宋牧尘背后渗出冷汗。院长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听出了其中的血腥味。阿力那个沉默高大的身影从他脑海中闪过，难道他的“无法上班”，是因为他试图背叛这个沉默的体系？而“处理”，又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我会注意的。”宋牧尘接过文件夹，感觉纸张边缘有些割手。

接手B班的第一天下午，宋牧尘就感到了强烈的异样。B班只有六个孩子，年龄在五到七岁之间。他们非常安静，安静得近乎木然。眼睛大多低垂着，对周围缺乏反应。张阿姨配好了一种淡紫色的、散发着轻微甜腥味的药水，每个孩子一小杯。孩子们麻木地接过，喝下，整个过程几乎无声。

服药后大约十分钟，孩子们会变得更加困倦，被引导到铺着软垫的活动室，或坐或躺。宋牧尘按照流程，播放一些空灵舒缓的纯音乐。孩子们很快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呆滞状态，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扩散，对光线和声音的反应极其迟钝。

这哪里是“特别关爱”？这分明是某种药物控制！宋牧尘看着这些宛如人偶般的孩子，心中寒意更盛。这个幼儿园，这个“组织”，水到底有多深？他们用药物让这些孩子安静，是为了什么？更方便管理？还是有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想起阿力的“处理”，想起那些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尸体。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特别活动课结束后，孩子们被带回休息室。宋牧尘留下来收拾。当他擦拭一个孩子坐过的软垫时，手指在垫子边缘的缝隙里，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纸团。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团握在手心，走到无人的角落，展开。

那是一张从某个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小纸条，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稚嫩却用力、甚至有些颤抖的铅笔字写着： 「救命。他们晚上会来。地下一层。不要吃药。江。」

字迹歪斜，但意思清晰无比。求救信号！来自一个叫“江”的孩子！地下一层？晚上会来？不要吃药？

宋牧尘的心脏狂跳起来，迅速将纸条揉碎，塞进口袋。他环顾四周，活动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监控摄像头在墙角闪着微弱的红光。他强迫自己镇定，继续手上的工作，但脑子飞速转动。

“江”是谁？B班的六个孩子里，似乎没有姓江的。是以前的孩子留下的？还是……其他班的孩子意外传递进来的？地下一层？这栋楼有地下室？他从未听说过，也从未被允许靠近过楼梯间通往下的门，那里通常锁着。

晚上会来？来做什么？取走被药物控制的孩子？像处理阿力一样“处理”不听话的？还是……像他“解构”孩子获取灵感一样，进行另一种形式的“利用”？

不要吃药。这意味着药物是关键，是控制手段，也可能……是某种准备程序？

这个意外的发现，像一道撕裂浓雾的闪电，让他看到了这个黑暗体系更狰狞的一角。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体系的默许甚至鼓励下，进行着孤独而扭曲的“艺术探索”。但现在看来，他可能只是这个庞大黑暗机器中，一个比较特殊的、被暂时允许自由活动的“零件”。而机器本身，在进行着规模更大、更系统化、目的更明确的罪恶。

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好奇，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想要窥探深渊全貌的冲动。他是作家，天生对“故事”和“真相”有着病态的执着。

他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B班的孩子，试图找出谁可能是“江”，或者谁与“江”有关联。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约莫八九岁的男孩，在服药后似乎比其他孩子保持着一丝极微弱的清醒，睫毛会偶尔颤动，手指也会无意识地蜷缩。这个男孩很瘦，眼神比其他孩子稍微活泛一点，但在集体中同样沉默。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活动课结束，孩子们被带回休息室。宋牧尘故意走在最后，当那个瘦男孩经过他身边时，他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纸条，我看到了。”

男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如同其他人一样木然地走进了休息室。

但宋牧尘知道，他听到了。

那天晚上，宋牧尘借口有东西落在幼儿园，深夜返回。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建筑后面，找到一扇他早已留意到的、有些松动的气窗。费了些力气撬开，钻了进去。

楼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他打开手机电筒，微弱的光束切割着浓稠的黑暗。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有监控的区域（根据白天的观察），朝着楼梯间摸去。

通往地下室的门果然锁着，是一把沉重的老式挂锁。但他发现门框上方，靠近天花板通风口的位置，似乎有微弱的、规律的气流声，还有隐约的、低沉的机器嗡鸣传来。下面确实有空间，而且有活动。

正当他犹豫着是否要冒险寻找其他入口时，身后极近处，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带着颤抖的童声：

“宋老师？”

宋牧尘猛地转身，手机光柱晃过，照出了一张苍白瘦削的小脸——正是下午那个对“纸条”有反应的男孩。他躲在阴影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充满了恐惧和……一丝决绝。

“你是‘江’？”宋牧尘压低声音问。

男孩点点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江洺河。老师，你真的……看到纸条了？你不会告诉院长他们吧？”

“暂时不会。”宋牧尘盯着他，“你说‘他们晚上会来’，‘地下一层’，‘不要吃药’，到底是什么意思？下面有什么？”

江洺河的身体微微发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哭腔：“下面……是工厂。他们……他们把不听话的、或者没用的孩子带下去……取走他们的眼睛！我偷偷看到的！晚上，等我们都吃了药睡了，阿力叔叔或者张阿姨，有时候还有穿白衣服的人，就会下来……呜……”他似乎想起了极其恐怖的画面，捂住了嘴，忍住呜咽。

取走眼睛？工厂？

宋牧尘感到一阵眩晕，胃部抽搐。他以为自己的“解构”已经足够黑暗和艺术化，但相比这种制度化、产业化的器官掠夺，他那点扭曲的“创作仪式”简直像是小儿科的游戏。

“你为什么不逃走？或者告诉来接你的人？”宋牧尘问。

“我们都是孤儿……或者，家里根本不管的。”江洺河眼泪流下来，“逃走会被抓回来，更惨。告诉别人……没人会信。而且，吃了那种药，脑子昏昏的，很难记得清楚事情，也不敢说……我不敢吃完，每次都偷偷吐掉一点，才能保持一点清醒。”

宋牧尘看着眼前这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保持着惊人警惕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恐惧、愤怒、一丝微弱的同情，还有作家那该死的好奇心，全都搅在一起。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他问。

江洺河抬起泪眼，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希冀：“老师，你……你能救我出去吗？或者，至少……能不能找到证据？告诉外面的人？我……我知道一些事情，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怎么偷偷下到地下一层，不被马上发现！”

宋牧尘沉默了。救他出去？自己都深陷泥潭。找证据揭发？那意味着自己的一切也会暴露。但是……地下一层，“眼球工厂”，这背后的黑暗故事，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这不仅仅是灵感，这是赤裸裸的、令人战栗的真相。

他看了看手中紧握的手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瑟瑟发抖、却握着一线生机的孩子。储藏室里那些由鲜血浇灌出的文字，和眼前这活生生的、体系化残酷，在他脑海里碰撞。

最终，好奇心和对“完整故事”的贪婪，压过了一切。

“告诉我，”宋牧尘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冷静，“怎么下去？什么时候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