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着,像一层厚厚的、不透光的膜,覆盖在幼儿园上空。宋牧尘每天踏入那片鹅黄色的建筑,都有一种踏入异度空间的错觉。沈星落的名字从未被提起,她的物品悄无声息地消失,连孩子们似乎都很快接受了“星落不见了”这个事实,或者,他们被引导着不去深究。
这种集体的、心照不宣的失语,比直接的质询更让宋牧尘毛骨悚然。它意味着这个体系并非毫无察觉,而是选择了某种……默许?或者,他们处理这类事件有一套成熟的、冰冷的流程?
他试图从张阿姨热情的笑脸、阿力呆滞的眼神、院长慈祥的嘴角里找出破绽,但一无所获。他们的表现完美得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有一次,他在工具棚放回铲子时,发现那把铲子被仔细清洗过,连手柄缝隙里的泥土都被剔除了。他的心脏骤停了一秒。
必须确认。那个念头啃噬着他。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他再次潜回幼儿园。花园里寂静无声,只有虫鸣。他找到那丛月季,凭借记忆挖掘。泥土被翻动过,但很小心,表层还移栽了新的草皮。挖到将近一半的深度,他停住了。
下面空空如也。
没有塑料布,没有尸体,甚至连浓重的血腥味都消散了,只有泥土本身和陈腐植物根茎的气味。沈星落就像一滴水,蒸发了,或者被这栋建筑悄无声息地“消化”了。
宋牧尘跪在土坑边,脊背窜上一股寒意,瞬间凉透四肢百骸。不是害怕被发现,而是这种超出他理解范畴的“处理”方式,让他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简单掩盖的犯罪现场,而是一个庞大、精密、漠视生命到极点的诡异系统。
但恐惧的寒潮退去后,另一种更炽热、更黑暗的情绪翻涌上来——是兴奋,混合着一种扭曲的确认感。系统在默许,甚至在帮他清理。他并非孤身一人在黑暗中行走,有一个更深邃的黑暗在包容他,甚至……鼓励他?
这个认知像一剂猛烈的毒药,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残留的、因第一次“解构”而尝到甜头的渴望。笔记本上,《潜水艇小镇》的创作因为那次“洗礼”而突飞猛进,但他再次遇到了瓶颈。主角穿过了阀门,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过渡地带,他需要新的、更具冲击力的意象来描绘那个“非光非暗”的混沌领域。
他需要再次“解构”。需要更深入地观察,那个被打破的“容器”内部,到底运转着怎样的“奇迹”。
目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锁定了那个新来的小胖子。他叫林小宝,反应有点慢,总是怯生生的,但想象力似乎很贫乏,很少说出有趣的话。不过,宋牧尘注意到,林小宝对机械的东西格外着迷,经常盯着玩具车的轮子或者钟表的指针一看就是半天。
“小宝,你喜欢齿轮吗?”一次自由活动时,宋牧尘蹲在他身边,指着地上一个坏掉的八音盒里露出的细小齿轮问道。
林小宝点点头,胖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锈蚀的齿轮:“它们会转,一个带一个,像……像在说话。”
“像在说话?”宋牧尘引导着,“说什么呢?”
林小宝皱着眉,努力思考:“嗯……说‘你动,我也动’,‘你停,我也停’……好像……肚子里的东西也是这样。”
肚子里的东西?宋牧尘眼神一凝。“肚子里的什么东西?”
“就是……吃下去的东西,也会转,变成……变成能量。”林小宝用自己有限的知识解释道,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齿轮。传动。能量转换。腹腔内的运转。
一个冰冷而精密的意象,与他需要的“混沌中的有序”不谋而合。
计划并不复杂。林小宝家离幼儿园不远,有时家长忙,会让他自己回家。宋牧尘观察了几天,摸清了他通常的路线和时间。
那天下午,放学时分。宋牧尘等在林小宝回家必经的一个僻静街角,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报刊亭。
“小宝,”他露出温和的笑容,“老师捡到一个很有趣的齿轮模型,就在那边,你要不要来看看?老师正好顺路,看完送你回家。”
林小宝对“齿轮”毫无抵抗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宋牧尘把他带进废弃的报刊亭。里面灰尘遍布,光线昏暗。他拿出一个确实准备好的、较为复杂的齿轮组合玩具。林小宝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蹲在地上摆弄起来。
宋牧尘关上了报刊亭残破的门。这一次,他没有用钢笔。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把锋利的、美术用的刻刀,还有一把小巧的、用于裁剪布料的可伸缩剪刀。工具升级了。
过程比第一次更“精细”,也更漫长。他需要观察。当林小宝意识到危险,惊恐地抬头时,刻刀已经划开了他的脖颈侧面,准确地切断了气管和主要血管。鲜血喷溅出来,但宋牧尘侧身避开了大部分,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林小宝因痛苦和窒息而圆睁的眼睛,看着那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冰冷专注的脸,还有生命光芒急速熄灭的过程。
他快速记录:「瞳孔扩散——混沌的边界溶解,光的碎片沉入永暗。」
然后,他戴上随身携带的薄橡胶手套(这次他准备了),用剪刀小心地剪开了林小宝腹部的衣服,然后是皮肤。脂肪层很厚,黄色的。再往下,肌肉的纹理。他用力剪开肌层,温热的内脏气息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没有恶心,只有一种近乎科研般的专注。他观察着那些蠕动的、颜色各异的器官,观察着肠管的盘绕,胃囊的轮廓。在他的眼中,它们不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内脏,而是一组庞大、精密、无声运转的“生命齿轮组”。肠道的蠕动是传送带,胃囊的收缩是压力泵,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的暗红色肉块,是失灵的核心驱动齿轮。
他拿出笔记本,就着昏暗的光线,用沾血的手套小心地翻页,记录下观察所得: 「腹腔齿轮组:黄色脂肪润滑层,红色肌纤维传动带,盘绕的肠管传送序列,囊状胃压力转换器,暗红心泵(已停摆)。整体运作逻辑:将外物(食物)转化为内能(生命),精密,脆弱,易损。意象引申:潜水艇小镇的能源核心——一座由生物齿轮驱动的古老熔炉,正在逐渐停转,需要‘维修’或‘替换’。」
他甚至用刻刀,小心地切下了一小片胃部光滑的黏膜组织,用塑料密封袋装好,作为“标本”和灵感提示物。做完这一切,他才将尸体同样用准备好的塑料布裹好。
这次,他没有埋在幼儿园花园。他选择了一处更远的、河边的荒弃苗圃。埋尸时,他特意在深处埋了一个不起眼的塑料标记。
第二天,幼儿园依旧平静。林小宝的座位空了,下午又有一个安静的小女孩被领进来。依旧无人提及。宋牧尘在午休时,特意去花园昨天挖开的地方看了一眼。泥土被重新平整过,连草皮都换了新的,看不出丝毫痕迹。
下午,他借口购买教学材料,去了河边的苗圃。标记点附近的泥土有被翻动又回填的痕迹,但很轻微。他挖开,里面空空如也。
尸体,再次被“清理”了。
宋牧尘站在荒凉的苗圃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寒意再次掠过,但这次,寒意中掺杂了更多的东西——一种确认,一种被纳入体系的诡异归属感,以及一种更加不受控制的、对下一次“解构”与“观察”的渴望。
系统在看着他。系统在为他善后。系统……需要他继续吗?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塑料密封袋,那小小的一片胃黏膜,隔着塑料传来冰冷的触感。笔记本上,“齿轮驱动的古老熔炉”这个意象,已经开始在他的《潜水艇小镇》里生根发芽,衍生出一系列关于能源危机、机械维修与生命伦理的黑暗情节。
他转身离开苗圃,步伐比来时更加稳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深渊,远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