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自然,“你昨天说的那个潜水艇小镇的阀门,老师想了想,觉得特别有意思。你能再跟老师说说,你觉得阀门打开,会看到什么吗?”
沈星落抬起头,大眼睛里映着夕阳的余晖,有些茫然,但似乎对老师记得她的话感到一丝高兴。她歪着头想了想:“嗯……可能……会有很亮很亮的光,像……像坏掉的人造太阳炸开那样。也可能,什么都没有,黑黑的,冷冷的,像晚上的储藏室。”
很亮的光。黑黑的,冷冷的储藏室。
这两个截然相反的意象,像两根冰冷的针,刺入宋牧尘的大脑。一瞬间,阻塞的思路仿佛被粗暴地打通了。不是温和的启发,而是一种更具冲击力的、撕裂般的顿悟。阀门之后,既是希望(极致的光),也是虚无(极致的暗),或者两者并存?主角的抉择,故事的张力……
他需要更多!更具体!更……本质!
“跟我来,老师有个东西给你看,关于潜水艇的。”他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就在教室里,很快。”
沈星落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空荡荡的庭院,又看了看老师似乎很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被夕阳染成暖橙色,但阴影已经开始在角落滋生。宋牧尘反手关上了门,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老师,是什么东西?”沈星落问,站在教室中央,显得有些不安。
宋牧尘没有回答。他走到讲台边,背对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钢笔。心跳如擂鼓,血液冲刷着耳膜。罪恶感和那种即将获得“珍宝”的饥渴感激烈厮杀,后者正以前所未有的优势碾压过来。
为了艺术。为了不回去。他在心里重复着咒语。
他转过身,脸上努力维持着一个笑容,但肌肉僵硬。“星落,老师想问你……”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当你想象‘光’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当你想象‘黑黑的、冷冷的’时候,又是什么感觉?很具体的那种。”
沈星落被他的逼近和奇怪的问题弄得有些害怕,后退了一小步,背抵住了课桌。“感觉……光很烫,黑的很……让人喘不过气。”她小声说,眼神开始游移,想找门的方向。
烫。喘不过气。
宋牧尘的眼睛亮得吓人。对!就是这种身体的、本能的反应!不是抽象的比喻,是直接的生理感受!这才是最原始、最有力的“灵感”!
他猛地向前一步,左手捂住了沈星落的嘴,右手抽出了那支沉重的金属钢笔。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像是被某种本能驱动。
“唔——!”沈星落的眼睛骤然瞪大,惊恐几乎要溢出来,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挣扎。
宋牧尘的大脑却进入了一种诡异的清明状态。他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扭曲的面孔,看着那纯粹的恐惧像液体一样在她眸子里漾开。这恐惧如此鲜活,如此……美丽。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顺着他握住钢笔的右手蔓延至全身,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灵感,像沉寂多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他几乎没有思考,握着钢笔的手稳得可怕,朝着女孩纤细的脖颈猛地刺下!尖端穿透皮肤,刺入喉管的触感通过笔身清晰地传来,沉闷而湿濡。
沈星落的挣扎陡然加剧,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泪水混着绝望涌出。但这挣扎,这濒死的反应,在宋牧尘此刻的感知里,却转化成了一系列汹涌而至的意象:挣扎是深海暗流,泪水是咸涩的海水,喉间的声响是潜水艇管道泄漏的嘶鸣……
他松开捂嘴的手,任由女孩瘫软下去,鲜血从脖颈的伤口汩汩涌出,在地板上蔓延开,像一朵急速绽放的、暗红色的花。而他,竟然立刻单膝跪地,从挎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和一支普通水笔,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飞快地记录起来!
「濒死的挣扎——暗流搅动潜水艇的平衡。」 「泪水与血——海水渗入,盐分腐蚀金属,危机感。」 「喉音——管道破裂的警报,短促,尖锐,逐渐微弱。」 「光的意象与黑暗窒息感并存——阀门抉择的核心矛盾具象化:求生(光)的灼烫与失败(暗)的窒息。需在主角抉择时刻复现此生理感受。」
他的笔尖划破纸面,字迹狂乱而激动。每一个词都带着血腥味,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充实和……快乐。一种扭曲的、坠入深渊般的创作快感。原来如此!原来真正的灵感,藏在生命最极端的状态里,藏在“解构”纯洁与完整的瞬间!观察和记录孩子的想象只是隔靴搔痒,唯有亲手打破这“容器”,释放出里面最本质的、混合着恐惧、痛苦和生命力的“原液”,才能直接汲取!
当他停下笔,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大半页。而地上的沈星落,已经不再动弹,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身下的血泊渐渐凝固,变成暗沉的褐色。
狂热的潮水退去,冰冷的现实浮现。宋牧尘喘着气,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染血的钢笔和笔记本,看着地上的小女孩。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他干呕了几声,却没吐出什么。恐惧和后怕这时才姗姗来迟,让他四肢冰凉。
但他没有时间崩溃。他迅速收拾好笔记本和笔,环顾教室。必须处理掉。
他找到教室里清洁用的塑料布,将沈星落的尸体裹起来。尸体很小,很轻。他冷静得让自己都害怕,检查了现场,用抹布和水粗略清理了最明显的血迹。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幼儿园里寂静无声。
他扛着包裹,溜出教学楼,来到那个小小的花园。工具棚里有把小铲子。他选了一处角落,在几株茂盛的月季花下开始挖掘。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血腥味,直冲鼻腔。他机械地挖着,脑子里却异常清醒,甚至还在完善刚才记录的灵感细节。
挖到一半,忽然听到脚步声。宋牧尘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凝固。
是院长。她提着一个洒水壶,正慢悠悠地在花园另一头给花草浇水,仿佛晚饭后散步一般悠闲。昏黄的路灯照在她银白的头发和慈祥的脸上。
她似乎看到了宋牧尘,隔着一段距离,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继续慢条斯理地浇水。
宋牧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也对院长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挖掘。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院长浇完水,提着空壶,步履平稳地离开了花园,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靠近。
宋牧尘不敢细想这意味着什么。他加快了速度,将包裹埋进去,填平泥土,踩实,又将月季花枝整理了一下,尽量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潮湿的泥土上,大口喘气。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和花香,却吹不散他周身浓重的血腥味和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抬起手,看着月光下自己沾满泥土和些许暗红痕迹的手指。这双手,刚刚结束了一个孩子的生命,也写下了一个故事新章节的脉络。
回到那个空荡冰冷的家,他彻夜未眠。不是出于愧疚的煎熬,而是出于一种病态的亢奋。他打开电脑,对着《潜水艇小镇》的文档,将笔记本上那些由鲜血催生出的冰冷字句,转化为精巧而残酷的文学描写。主角在阀门前的抉择被赋予了生死一线的重量,恐惧与希望交织的生理感受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写作前所未有的顺利。他感觉自己触摸到了某种禁忌的、却无比强大的创作源泉。
第二天,他照常去幼儿园。内心忐忑,表面却努力维持平静。
一整天,没有任何人提起沈星落。仿佛这个孩子从未存在过。点名时跳过了她的名字,她的座位空着,但下午就有个怯生生的小男孩被领进来,填补了那个空缺。张阿姨依旧热情洋溢,阿力依旧沉默,院长依旧带着恒定的微笑巡视。
整个幼儿园,笼罩在一片异样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沉默之中。
宋牧尘坐在孩子们中间,看着他们天真无邪的脸,听着他们或许蕴含“灵感”的呓语。他的笔记本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而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那个今天新来的、有些不知所措的小胖子,又或者,飘向窗外那片静谧的、掩埋着秘密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