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不再是空白。
第一页,用略显潦草的字迹记录着: 「沈星落:融化的玻璃河,烫卷草叶,惊走虫豸。(月亮糖工厂-银色河流)」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和“意象:灼热的甜美/危险的光泽”的批注。
宋牧尘合上本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罪恶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但藤蔓的缝隙里,却窜动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久违的兴奋。他在窃取。窃取一个孩子的、未经训练的、甚至可能只是随口一说的念头,并试图将其据为己有,转化为创作的养料。这行为卑劣而可耻,与他曾经秉持的创作伦理背道而驰。
可是,当他看着那些字句,脑子里那口枯井深处,似乎真的传来了极其细微的、水滴渗入的声音。
他需要更多。
接下来的日子,宋牧尘开始有意识地融入孩子中间。这对他这个习惯了独处和沉思的成年人来说,起初并不容易。孩子们的游戏在他看来幼稚吵闹,他们的思维跳跃得毫无逻辑。但他强迫自己放下身段,甚至模仿他们的行为。
他会在孩子们趴在地上观察蚂蚁时,也笨拙地趴下来,膝盖沾上泥土;会在他们玩追逐游戏时,略显僵硬地跟着跑动;会学着用夸张的语调念绘本,哪怕自己都觉得滑稽。他观察着,倾听着,笔记本藏在随身的挎包里,一有机会就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
孩子们的世界光怪陆离,充满了成人无法理解或者早已遗忘的逻辑。
一个叫小斌的男孩指着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说:“看,那个稻草人站在那里,一会儿戴绿帽子,一会儿戴红帽子,他肯定很忙。” 宋牧尘记下:「稻草人交警,忙碌的帽子。」
一个总是安静看着窗外高楼的小女孩说:“那座大厦的肚子里面,是不是有很多小小的、发光的人在跑来跑去?晚上那些亮着的窗户,就是他们忘了关的门。” 宋牧尘记下:「大厦腹中的屏幕小人,夜间的光门。」
一个调皮的孩子把口香糖的银色包装纸揉成一团,又展开,自言自语:“这个小人被关在里面,吵着要出来,一打开就安静了。” 宋牧尘记下:「吵闹的银纸囚徒,沉默的释放。」
这些碎片化的、看似毫无意义的呓语,在宋牧尘的笔记本上堆积起来。晚上回到家,他面对电脑,不再是一片空白。他开始尝试将这些碎片拼凑、打磨、赋予逻辑和血肉。他把“稻草人交警”和“大厦腹中的小人”联系起来,构思了一个城市深夜,所有建筑内部的“屏幕小人”下班,跑到街上,由“红绿灯稻草人”指挥通行的荒诞故事。
进展缓慢,断断续续,但他确实在写。屏幕上开始出现连贯的段落。虽然文字还带着生涩和试探,远不及他曾经的流畅优美,但那确确实实是“创作”。
真正的突破,还是来自沈星落。
那是一个午休时间,其他孩子都睡着了。沈星落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宋牧尘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不睡?”
沈星落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老师,如果整个城市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潜水艇,沉在很深很深的海底,窗户外面游着发光的鱼和透明的水母,那住在里面的人,是不是永远看不到真正的星星?”
宋牧尘的心跳漏了一拍。整个城市是一艘潜水艇……深海……发光的鱼……看不到真正的星星……
一个完整而生动的世界观,就这样从一个孩子的脑海里,轻飘飘地浮现出来。它不完美,甚至有些忧伤,但它拥有一种惊人的、令人战栗的质感。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他声音有些干涩。
沈星落眨了眨眼:“不知道,就是想到了。好像……我有时候就觉得,我们像是在一个很大的、不会动的潜水艇里。”
宋牧尘几乎是跑着回到休息室,锁上门,颤抖着手打开笔记本,用近乎狂热的笔触记录下沈星落的每一句话,并飞快地加入自己的联想和扩展:「潜水艇城市,深海囚笼,发光生物代替星光,居民渴望真实天空,可能存在着对外部世界的传说和禁忌,或许有试图‘上浮’的叛逆者……」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储藏室里,台灯亮到天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就打上《潜水艇小镇》。他以沈星落的构想为基石,开始构建一个庞大而孤独的深海世界。主角是一个相信“上方”存在的光的年轻维修工,他偷偷收集着关于“海平面”和“星空”的古老传说碎片。
文思从未如此汹涌。那些卡了他多年的滞涩感消失了,词句仿佛自己从指尖流淌出来。他描述着潜水艇小镇内部依靠人造太阳和发光苔藓照明的街道,描述着窗外缓慢游过的、宛如幽灵的巨大深海生物,描述着主角在废弃管道里发现锈蚀的、指向“上方”的古老仪表时的激动与恐惧。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句号,窗外已经透出黎明的灰白色。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混合着深重的疲惫和更深的罪恶感,席卷了他。
他成功了。他写出了新的东西,有生命力的东西。哪怕这生命力,是吮吸自一个孩子未经污染的想象泉眼。
快乐是真实的,像毒瘾发作后的满足。罪恶也是真实的,像烙印在灵魂上的污迹。两者交织,让他浑身发冷,又抑制不住地想要更多。
几天后,幼儿园那位过度热情的张阿姨结束了休假,回来了。她的回归意味着宋牧尘能够与孩子们单独相处、深入交流的时间大大减少。张阿姨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孩子们,用她那高分贝的笑声和无处不在的关怀,无形中筑起了一道墙。
宋牧尘感到焦躁。他的《潜水艇小镇》写到关键处,主角即将发现一个可能通往“上方”的秘密阀门,但他却卡住了。他需要新的刺激,需要沈星落或者别的孩子,再给他一点火花,一点推动力。
他看着被张阿姨和其他孩子围在中间的沈星落,那个安静的女孩似乎有些不适,但只是低着头。宋牧尘的心底,一个黑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来:如果能和她单独待一会儿就好了。就一会儿。问她关于潜水艇小镇更多的细节,问她阀门后面应该是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钢笔——那是他写作的笔,也是他最近习惯性摩挲的东西。冰凉的金属质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只是需要灵感。为了艺术。为了不重新跌回那个绝望的深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理由苍白得可笑,却像蔓草一样在他心里扎根,缠绕,越收越紧。
下午放学时,家长们陆续来接孩子。沈星落通常是最后一个被接走的。今天,来接她的似乎是个临时保姆,匆匆忙忙的。宋牧尘看着沈星落背着小书包,独自站在渐渐空旷下来的庭院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阿姨在收拾东西,阿力在检查门窗,院长办公室的门关着。
机会。
宋牧尘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