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是电子版发来的，条款清晰，条件甚至算得上优厚。苏婉显然急于切割，不想有任何纠缠。宋牧尘麻木地签了字，通过线上流程提交。银行账户里多了一笔分割后的存款，数字不小，但坐吃山空的感觉像跗骨之蛆。
他开始更频繁地出门，不是为了寻找灵感，只是无法忍受房子里令人发疯的寂静。公园、图书馆、郊区荒凉的公路上，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更多的时候，他待在酒吧昏暗的角落里，用酒精麻痹日益尖锐的自我厌恶。
那天晚上，他又喝多了。威士忌灼烧着食道，却暖不了冰冷的四肢。吧台上方的电视正在播放本地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飘进他混沌的耳朵：“……昔日童话大师宋牧尘近日被拍到独自买醉，神情落魄。自三年前推出最后一部作品《星光摇篮曲》后，宋牧尘再无新作问世，传闻其陷入严重创作瓶颈，婚姻也于近期破裂……”
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聚焦在电视屏幕上。那是一张放大的照片，他坐在公园长椅上，头发凌乱，眼神空洞，手里拿着一个空酒瓶。照片拍得极具冲击力，将他所有的狼狈和失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周围的酒客似乎有人认出了他，投来或好奇或怜悯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像细针一样刺过来。
最后一点体面，被彻底撕碎了。
他猛地灌下杯中残酒，扔下几张钞票，踉跄着冲出了酒吧。夜风很凉，吹在滚烫的脸上。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往前走，意识越来越模糊。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一根路灯杆呕吐起来，涕泪横流，丑陋不堪。
就在他几乎要滑倒在地的时候，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宋老师？真是您？”一个陌生的女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
宋牧尘勉强睁开眼，视线里是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干练的短发，戴着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路灯下看不真切。
“您是……？”他声音嘶哑。
“我是楚遥，风铃出版社的编辑。我一直是您的读者，非常喜欢您的作品。”女人自我介绍，声音温和而有力量，“您看起来状态很不好，我送您回去吧？或者，需要去医院吗？”
宋牧尘想拒绝，但身体不听使唤。楚遥似乎很有处理醉汉的经验，半搀半扶地把他弄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旧书和薄荷混合的味道。楚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小口喝着，冰冷的液体稍微拉回了一些神智。
“谢谢。”他低声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太狼狈了，被一个陌生人，还是出版界的同行，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不用客气。”楚遥发动了车子，语气自然，“宋老师家住哪里？”
宋牧尘报了个地址。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楚遥没有多问，只是偶尔从后视镜看他一眼。沉默并不尴尬，反而让宋牧尘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楚编辑……怎么会刚好在那里？”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太巧了。
楚遥笑了笑：“刚好在附近和一个作者谈事情，出来就看到您了。可能是缘分吧。”她顿了顿，“宋老师，恕我冒昧，我在新闻上看到了……您最近是不是遇到很大的困难？”
宋牧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困难？算是吧。写不出东西，大概江郎才尽了。”
“灵感枯竭是每个创作者都会遇到的坎，”楚遥的语气很专业，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有时候，只是需要换个环境，接触一些新的事物。一直困在原来的圈子里，思维容易固化。”
新的事物？宋牧尘心里一片茫然。他还能接触什么？
车子停在他家楼下。楚遥递给他一张名片：“宋老师，如果您不介意，我或许能帮上一点忙。我认识一家私立幼儿园的园长，他们最近正好在招一位有文化素养的生活老师，主要是陪孩子阅读、讲故事，工作很轻松，环境也很单纯。或许……接触一下孩子，对找回童心，激发灵感会有帮助？当然，待遇也不错，能解燃眉之急。”
幼儿园？孩子？宋牧尘接过名片，指尖触碰到光滑的纸面。楚遥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孩子……纯洁的容器……
“为什么帮我？”他抬头，看着楚遥。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她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冷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楚遥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依旧：“因为我真心觉得，像您这样有才华的作者，不该就这样沉寂下去。孩子是最本源的生命状态，他们的世界充满了未被污染的想象力。或许，那里有您需要的东西。就算不为创作，一份规律的工作，接触鲜活的生命，对调整状态也有好处。您考虑一下，有意向可以随时联系我。”
她说完，礼貌地点点头，驾车离去。
宋牧尘捏着名片，站在清冷的夜风中，久久未动。名片上“楚遥”两个字，和“风铃出版社首席编辑”的头衔，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
几天后，在存款数字又减少一截的焦虑催逼下，宋牧尘拨通了楚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楚遥似乎毫不意外，很快安排好了一切。
“星光幼儿园”坐落在城市边缘一个绿化很好的社区里，是一栋独立的、外观漆成明亮鹅黄色的三层小楼，带着一个小小的、种满花草的庭院。规模看起来很小，甚至有些不起眼。
接待他的是院长，一位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她穿着得体的套装，脸上带着一种恒定的、慈祥的微笑，但眼神锐利，打量着宋牧尘。
“宋先生，楚编辑推荐的人，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院长的声音和她的笑容一样，温和却缺乏温度，“我们这里孩子不多，都是些……比较特别的孩子。需要的是耐心和爱心。工作主要是协助照看，重点是引导阅读和激发想象力。您曾经是著名的童话作家，再合适不过了。”
宋牧尘点头应允，内心却有些异样。幼儿园很安静，不像其他幼儿园那样充满喧闹。他见到了另外两位员工：一位是身材异常高大魁梧、沉默寡言、眼神有些呆滞的男老师，被称为“阿力”；另一位是总是笑眯眯、说话很快、对孩子们异常热情的看护张阿姨。阿力几乎不说话，只是点点头；张阿姨则拉着宋牧尘的手说了很多“孩子们多可爱”、“您来了真好”之类的话，热情得让他有些不适。
孩子们确实不多，大概十几个，年龄在四到八岁之间。他们看起来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不同，只是似乎格外安静，眼神清澈，甚至有些空洞。宋牧尘被分配主要照看A班，五六个孩子。
第一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孩子们在庭院里玩耍。宋牧尘坐在长廊下，有些无所适从。这时，一个小女孩抱着本书，安静地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女孩大概七八岁，头发有些枯黄，扎着两个松松的小辫，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她手里拿着的，竟然是宋牧尘几年前的作品《月亮糖工厂》。
“你在看这本书？”宋牧尘有些意外，主动开口。
女孩点点头，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段：“这里，月亮糖融化成了银色的河流，流过沉睡的村庄……老师，为什么是银色的？”
宋牧尘怔了怔，这是他当年颇为自得的一个比喻。“因为……月光是银色的，糖融化像水，所以是银色的河流。”
“哦。”女孩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我写的话，会写成像融化的玻璃，亮晶晶的，但是很烫，流过的地方，草会被烫得卷起来，小虫子会跳开。”
宋牧尘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融化的玻璃……亮晶晶的，但是很烫……一种奇异的感觉掠过心头，像是坚冰覆盖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沈星落。”女孩回答，依旧看着书页，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插图上的月亮，“星星掉下来的意思。不过，星星掉下来会烧光的。”
宋牧尘看着她低垂的睫毛，那专注的侧脸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光。这个女孩，这个名叫沈星落的孩子，她的脑子里，有着和他截然不同的、未经雕琢的、鲜活甚至有些锐利的想象。
他感到干涸已久的心田，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湿意。不是灵感，至少不是他熟悉的、能够直接转化为优美童话的那种灵感。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粗糙、更……有生命力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随身携带的、已经空白许久的皮质笔记本。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
或许，楚遥说的是对的。
他需要接触这些“纯洁的容器”。
只是，在庭院另一头，三楼某扇窗户后面，白发院长正静静地看着长廊下交谈的两人。她脸上的慈祥微笑没有任何变化。而在一楼的活动室门口，高大沉默的阿力，也朝那个方向投去了一瞥，眼神依旧呆滞，却似乎转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