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客厅电视的微弱噪音,也隔绝了窗外城市的最后一丝天光。宋牧尘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像粘稠的墨汁一样包裹上来。三十五岁生日蛋糕的甜腻气味似乎还残留在鼻腔,与灰尘、旧纸张和绝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他坐下来,面对闪烁着惨白光芒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文档是空白的。如同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
标题栏光标固执地跳动着,像在嘲笑,又像在催促。他给这个未出生的故事起过无数个名字,又在天亮前一一删去。灵感,那个曾经像呼吸一样自然流淌的东西,不知从哪一天起,彻底抛弃了他。起初是涓涓细流变得滞涩,后来是彻底干涸,露出龟裂的、一无所有的河床。
今晚,他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十六个小时,就坐在这里。如果十六个小时后,屏幕上依然空空如也,那就意味着某种死亡——创作生命的,或者更彻底一些的。
时间在死寂中爬行。他听见自己心脏缓慢的搏动,听见血液流过太阳穴时细微的鸣响。没有词句,没有画面,没有那些曾经让他欣喜若狂的、精灵般跳跃的念头。大脑成了一片被烈日暴晒过度的盐碱地,寸草不生。他尝试回忆自己巅峰时期的作品,《月亮糖工厂》、《会走路的云》。那些精巧的比喻,温暖的转折,现在读来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陌生而虚伪。写出那些东西的人,仿佛是他的一个孪生兄弟,早已死去多时。
凌晨三点,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他没吃晚饭,蛋糕甜得发腻,他只碰了一角。苏婉给他切的,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近乎怜悯的客气。他猛地合上电脑,屏幕光熄灭的瞬间,储藏室陷入纯粹的黑暗。他失败了。十六小时,或者一千多天,结果都一样。那口名为灵感的井,不仅枯了,井壁也坍塌了,把他埋在了下面。
他摸索着打开门,客厅里留着一盏夜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家,这个概念此刻显得巨大而空旷。苏婉应该已经睡了,在主卧。他们分房已久,起初是因为他彻夜写作怕打扰她,后来是因为无话可说,同床异梦变成一种酷刑。
他没有去卧室,而是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尼古丁无法带来慰藉,只是让喉咙更加干涩。楼下街道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划过他憔悴的脸。三十五岁,一个童话作家本该最富经验、创作力依旧澎湃的年纪,他却提前迎来了职业的葬礼,甚至没人为他念悼词。
天亮后,他机械地洗漱,穿戴整齐。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曾经被媒体称赞为“清澈儒雅”的眼睛,现在布满血丝,空洞地望着自己。他需要“寻找灵感”,这是他对苏婉,也是对自己最后的交代。尽管他知道这不过是徒劳的仪式。
公园的长椅上,他观察着来往行人。带孩子散步的母亲,脸上写着疲惫与温柔;跑步的年轻人,耳机里可能播放着激昂的音乐;下棋的老人,沉默中藏着半生的风霜。他们都是故事,可那些故事与他无关,无法点燃他内心任何一点火星。他曾试着将看到的片段写下来,但落在纸上就成了干瘪的说明文,失去了所有温度。
他挑剔苏婉做的早餐,盐放多了,鸡蛋煎老了。苏婉只是沉默地收拾,没有反驳。她的沉默比争吵更让他愤怒,那是一种无声的判决,判定他的失败和不可理喻。午餐时,他抱怨汤太淡,语气里的尖刻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苏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解脱?
“牧尘,”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预料中的崩溃、哭诉、挽留都没有发生。她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房子留给你,我只要我自己的那部分存款和车。我已经找好了临时住处,今天下午就搬走。”她继续说道,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相关文件我晚点发你电子版,你看一下,没问题我们就尽快去办手续。”
“为……为什么?”他干巴巴地问,甚至没想到要愤怒。
苏婉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因为你不再是你了,牧尘。那个会给我写藏在童话故事里情书的宋牧尘,已经不见了。现在住在这具身体里的,是一个憎恨自己,也憎恨身边一切的陌生人。我试过等你,等你走出来,但看来你更愿意待在井底。我得走了,再不走,我怕连我自己也会被拖下去。”
她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起身开始收拾自己早已打包好的行李箱——原来她早有准备。整个过程迅速、安静、有条不紊。不到两个小时,属于她的痕迹从这个家里几乎被抹除。她拉着箱子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保重。”她说,然后关上了门。
“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最后一块拼图落定,又像是棺材板被合上。宋牧尘站在骤然变得无比空旷、也无比寂静的客厅中央,耳边嗡嗡作响。没有预想中的崩溃大哭,没有追出去的冲动,只有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实质感压在他的胸口。他环顾四周,这个曾经充满两人气息和无数创作构想的家,此刻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巨大的、回音缭绕的壳。
他慢慢走回储藏室,他的“写作圣地”。这里堆满了他获奖的奖杯、作品的各种译本、读者来信,还有无数写满又划掉的笔记本。它们是纪念碑,也是墓碑。他的目光扫过书架,落在一本旧相册上。他抽出来,翻开,是多年前和苏婉去孤儿院做公益活动的照片。照片里的孩子们笑得没心没肺,眼睛里有一种未经世事的、近乎透明的光亮。他记得当时苏婉说,这些孩子是“被遗忘的天使”,而他说,他们是“最纯洁的灵感容器”,能映照出世界上最本真的故事。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上孩子们的脸。纯洁的容器。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种子,悄然落进他干涸龟裂的心田深处,被无尽的黑暗和绝望包裹着,暂时沉寂。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是苏婉开走了她的车。声音远去,最终消失在都市的噪音背景里。
宋牧尘靠在冰冷的书架上,缓缓滑坐在地。储藏室没有窗户,绝对的黑暗再次降临。他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心脏在空洞的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