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的身体在云初霁的精心照料和珍稀药材的滋养下,恢复得很快。三个月后,他已能如常行走,处理政务,只是武功尚未完全恢复,内息还需时日温养。
朝堂上,新扶持的六皇子楚澜显露出仁德与才干,渐渐获得朝臣认可和皇帝青睐。废太子楚恒圈禁后,其残余党羽也被陆续肃清。北冀那边,赵凛带着确凿证据回国后,北冀皇帝震怒,处置了国内与楚恒勾结的叛逆势力,并派使者正式向南楚致歉,重申盟好。边关危机暂时解除。
淑妃旧案,在裴砚和云初霁搜集的证据,以及赵凛提供的部分线索下,被重新审理。皇帝下旨,为淑妃平反昭雪,恢复名誉。当年构陷淑妃的周家(已倒台)、吴公公(已死)等一干人,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云初霁以公主之礼,重新安葬了生母。
尘埃落定,云初霁和裴砚,终于可以开始筹划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婚礼。
裴砚说到做到,婚礼的筹备极其隆重。他亲自监督每一个细节,从聘礼到嫁衣,从宴席到仪程,务求尽善尽美。他要向全天下宣告,云初霁是他裴砚珍之重之的妻子。
婚礼定在春暖花开的三月。
这一日,京城万人空巷。从太傅府到皇宫(皇帝特许在宫中举行典礼,以示恩宠),十里长街铺满红绸,两侧挂满喜庆的灯笼。百姓们翘首以盼,争相一睹这传奇夫妇的风采。
云初霁天未亮便被宫女嬷嬷们叫醒,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嫁衣是上百名绣娘耗时三个月,用金线绣制而成的凤穿牡丹曳地长裙,华美绝伦。凤冠上的珍珠宝石,颗颗圆润,熠熠生辉。
看着镜中盛装打扮、明媚不可方物的自己,云初霁有些恍惚。几个月前,她还是那个在荷花池边“诈尸”碰瓷的孤女,如今,却要举行一场举世瞩目的婚礼。世事真是奇妙。
“夫人,真美。”为她梳头的嬷嬷由衷赞叹。
云初霁笑了笑。心中想的却是裴砚。不知道他穿上喜服,会是什么样子?肯定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吉时到。
云初霁由宫女搀扶着,走出殿门。宫门外,裴砚早已等候多时。
他同样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身姿挺拔如松。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气质,今日被满满的喜气柔和,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目光灼灼地望向她走来的方向。
当看到盛装的云初霁时,他眼中瞬间迸发出惊艳的光彩,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
他上前几步,伸出手。
云初霁将手放入他的掌心。温暖,有力。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向举行典礼的太极殿。
皇帝楚霆高坐殿上,看着这对璧人,眼中流露出欣慰。经历过风雨,才能见真情。他对裴砚,终究是有愧,如今能看到他觅得良缘,也算是一种补偿。
典礼庄严而隆重。拜天地,拜皇帝(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步,裴砚都紧紧握着云初霁的手,仿佛握着全世界。
礼成。
“送入洞房——!”
欢呼声,礼乐声,响彻宫闱。
洞房设在太傅府重新布置过的正院。红烛高照,锦被生香。
裴砚用玉如意轻轻挑开云初霁的盖头。
烛光下,她面若桃花,眼波流转,美得惊心动魄。裴砚呼吸一滞,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看不够。
云初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嗔道:“看什么?没见过啊?”
“见过。”裴砚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但每次见,都觉得比上次更美。”
云初霁脸一红。
裴砚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合卺酒。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满心的欢喜和郑重。
手臂交缠,饮下合欢酒。酒液微甜,带着花果香气,一如他们此刻的心情。
喝完酒,裴砚却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他拉着云初霁的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月色皎洁,繁星点点。夜风送来淡淡的花香。
“初霁,”裴砚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记得。”云初霁靠在他怀里,“我‘死’而复生,哭天抢地地碰瓷你,说你毁我清白。”
裴砚低笑:“那时候,我真以为见鬼了。一个明明断气的人,突然活了,还演得那么卖力。”
“你也不差啊。”云初霁转身,戳了戳他的胸口,“将计就计,答应得那么爽快,还说‘心悦已久’,脸不红心不跳的。”
“当时是权宜之计。”裴砚握住她作乱的手指,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但现在,不是。”
“我知道。”云初霁也收起玩笑,认真回应。
“这一路,我们互相算计,互相试探,也互相扶持,生死与共。”裴砚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悦耳,“我从未想过,复仇的路上,会遇到你这样的变数。也从未想过,冰冷的心,会被你一点点捂热。”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深邃如海:“初霁,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没有在我最不堪的时候离开。谢谢你,愿意相信我,陪我走过最黑暗的日子。”
云初霁眼眶发热,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是你给了我庇护,给了我信任,给了我……一个家。”
“那以后,”裴砚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会用我的余生,护你周全,疼你爱你,绝不负你。”
“一言为定。”云初霁伸出小指。
裴砚笑着,也伸出小指,与她勾在一起:“一言为定。苍天为证,日月为鉴。”
勾指起誓,仿佛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
两人静静相拥,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幸福。
良久,裴砚才低声问:“累了吗?”
云初霁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不过,还有件事没做。”
“什么事?”裴砚挑眉。
云初霁狡黠一笑,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夫君。”
裴砚的耳根瞬间红了,眼神也暗了下来。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
“夫人提醒的是。”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危险的沙哑,“是为夫疏忽了。”
红烛帐暖,被翻红浪。
这一次,没有冰冷的试探,没有锋利的金钗,只有无尽的缠绵与温柔。
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的“隐疾”早已不治而愈,并且,精力旺盛得让她招架不住。
云初霁在意识模糊前,唯一的念头是:以前那些补汤,好像……也不算白费?
第二日,云初霁是在浑身酸痛中醒来的。一睁眼,就看到裴砚支着头,侧躺在旁边,正含笑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早,夫人。”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早……”云初霁声音沙哑,想起昨夜的荒唐,脸又红了。
两人腻歪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梳洗。按照规矩,今日要去宫中谢恩。
皇帝见到他们,很是高兴,赏赐了许多东西。又问了裴砚的身体,叮嘱他好生将养,朝中事务不必急于一时。
从宫中出来,两人没有立刻回府,而是乘车去了京郊。
马车在一处风景清幽的山谷停下。山谷中,立着两座相邻的墓碑。一座是裴砚父母的合葬墓,一座是云初霁生母淑妃的衣冠冢(真身已迁入皇陵)。
裴砚和云初霁携手,在墓前摆上祭品,焚香祭拜。
“父亲,母亲,”裴砚握紧云初霁的手,对着父母的墓碑轻声道,“孩儿不孝,十年隐忍,今日大仇得报,沉冤昭雪。孩儿也找到了此生挚爱,她叫云初霁,是孩儿的妻子。以后,孩儿会好好活着,连同你们那份,一起幸福下去。”
云初霁也对着淑妃的墓碑道:“母亲,您安息吧。女儿……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他会保护我,我也会过得很好。您在那边,不必再挂念。”
山风吹过,拂动两人的衣袂,仿佛逝去的亲人,在给予无声的祝福。
祭拜完毕,两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山谷中慢慢走着。
“裴砚,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云初霁问,“继续做太傅吗?”
裴砚想了想,摇头:“朝堂之事,我已倦了。陛下如今更信任六皇子,六皇子仁厚,亦有才干,假以时日,必成明君。我打算,等朝局完全稳定,便向陛下请辞。”
“请辞?”云初霁有些意外,“那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裴砚看着她,眼中带着宠溺,“江南水乡?塞北草原?还是海外诸国?只要你喜欢,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
云初霁眼睛亮了。她前世是特种兵,去过很多地方,但都是任务。这一世,若能自由自在地游历山河,体验不同的风土人情,那该多好。
“我想去看看。”她依偎进他怀里,“看看这个世界的模样。”
“好。”裴砚揽住她,“那我们便去游历。累了,就找个喜欢的地方住下。生几个孩子,教他们读书习武,看他们长大成人。”
云初霁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心中充满憧憬。
“不过,”裴砚话锋一转,有些无奈地笑道,“在那之前,我们可能还得在京城待一段时间。六皇子那边,还有些事需要交接。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裴砚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陛下似乎……很想早点抱外孙。”
云初霁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瞬间爆红,捶了他一下:“你想得美!”
裴砚大笑,将她搂得更紧。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从互相算计的开始,到生死相许的如今。他们经历了太多的阴谋、危险、背叛和伤痛,也收获了最珍贵的信任、爱情和新生。
未来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携手同行,便无所畏惧。
因为,最好的爱情,就是与你并肩而立,共赴刀山火海,也共享岁月静好。
(正文完)
**番外·影阁秘事(续)**
影阁并未随着裴砚的“金盆洗手”而彻底消失。
它将“影”的一部分彻底沉入地下,不再涉足朝堂纷争与刺杀,转而专注于情报收集与商贸。凭借其庞大而高效的信息网络,影阁控制的商队和钱庄迅速遍及大江南北,甚至通过赵凛的暗中协助,打通了部分北冀和西域的商路。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如今成了南楚乃至周边诸国最大的情报与商业联合体之一,富可敌国,却又低调得仿佛不存在。
裴砚将影阁的商业运作全权交给了墨九和几位核心长老,自己只保留最高决策权和查账的权力。他兑现了对云初霁的承诺,带她离开了京城这个权力中心。
他们的第一站是江南。
杏花烟雨的时节,两人乘着一叶扁舟,顺流而下。船是特制的,不大却精致舒适,船夫和随从都是影阁退下来的老人,可靠且识趣。
云初霁脱下了繁复的宫装和贵妇服饰,换上了轻便的襦裙,头发也简单地用玉簪挽起,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她趴在船舷,伸手拨弄着清凉的河水,看着两岸倒退的粉墙黛瓦、石桥古塔,眼中满是新奇与欢喜。
裴砚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更多地落在她身上。看她因看到岸边卖糖人的小贩而雀跃,听她评点沿途听来的吴侬软语,偶尔伸手帮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这里真好。”云初霁回头,对他粲然一笑,“慢悠悠的,没有那么多算计和提防。”
“喜欢就多住些日子。”裴砚放下书,将她揽到身边,用披风裹住她,“我们在西湖边有个小院子,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云初霁惊讶。
“出发前。”裴砚轻描淡写,“知道你可能会喜欢。”
云初霁心里甜丝丝的,靠在他肩上。她知道,裴砚或许不懂太多风花雪月的浪漫,但他的细心和妥帖,总能在细微处让她心动。
他们在西湖边的小院住了三个月。春日赏花,夏日采莲,秋日泛舟,冬日……呃,南方的冬天湿冷,两人大多时候窝在烧着地龙的屋子里,煮茶,下棋,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靠在一起看书。
裴砚的身体在云初霁的持续调理和江南温润气候的滋养下,恢复得极好。内息日渐充盈,脸色红润,甚至比受伤前更添了几分清朗之气。偶尔兴起,他会在院中练剑,身姿翩然,剑气如虹,看得云初霁拍手叫好,然后被他捞过去“指点”几招,最后往往“指点”到榻上去了。
平静的日子,也并非全无波澜。
一日,两人正在茶楼听说书,讲的是前朝秘闻。说书先生口若悬河,讲到前朝某位将军被奸臣所害,家破人亡,其幼子被忠仆所救,隐姓埋名,最终手刃仇敌的故事。情节老套,但胜在讲得跌宕起伏。
云初霁听得津津有味,裴砚却微微蹙眉。
“怎么了?不舒服?”云初霁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
“没事。”裴砚摇头,握住她的手,“只是想起些旧事。”
话音刚落,邻桌一个一直背对他们的青衣文士忽然转过身,举杯对着裴砚,压低声音道:“裴阁主,别来无恙。”
裴砚眼神一凝,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锐利。他打量着对方,是一个面貌普通的中年人,但眼神精亮,气息沉稳。
“阁下认错人了。”裴砚淡淡道。
青衣文士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放在桌上推过来。铜牌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与影阁令牌有些相似,却又不同。
“前朝‘听风卫’残部,见过少主。”青衣文士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激动和恭敬。
听风卫?云初霁心中一动。她听裴砚提过,前朝除了影阁,皇帝手中还有一支更隐秘的直属于皇室的力量,名为“听风卫”,负责监察百官和刺探绝密情报。前朝覆灭时,听风卫也几乎损失殆尽,残余人员下落不明。
裴砚看着那枚铜牌,沉默片刻:“你们如何找到我的?”
“少主在南疆寻药时,动用过影阁的暗线,留下了些许痕迹。我等循迹追查,确认了少主的身份。”青衣文士道,“我等蛰伏数十年,一直在寻找裴氏遗孤和复国的机会。如今少主大仇得报,声望正隆,正是……”
“不必说了。”裴砚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前朝已逝,不必再提。裴砚如今只是一介布衣,携妻游历山水,无意于其他。听风卫诸位若愿过安稳日子,影阁的商路可以给予便利。若还想做些别的,”他抬眼,目光如冰,“请另寻高明。”
青衣文士脸上的激动僵住,转为错愕:“少主!您身负前朝皇室血脉(注:裴砚母系有前朝皇室旁支血统),又掌影阁之力,天下……”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裴砚再次打断,语气加重,“我的仇已报,心已安。只想与夫人过平静日子。阁下请回吧。”
说完,他不再看对方,拉着云初霁起身,留下茶钱,离开了茶楼。
回到小院,云初霁才问:“听风卫?他们想让你复国?”
裴砚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一些旧日的执念罢了。前朝积弊已深,气数早尽。百姓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何必再起波澜?我父亲若在世,也绝不会赞同。”
“那你……”云初霁有些担心。
“放心。”裴砚将她搂进怀里,“影阁如今是干净的生意。听风卫若识趣,给条生路。若不知进退……”他眼中寒光一闪,“影阁能建起来,也能清理门户。”
云初霁靠着他,没再多问。她相信他能处理好。
果然,之后一段时间,风平浪静。那青衣文士再未出现,仿佛从未有过交集。
江南的雨季来临前,他们启程北上,打算去塞外看看草原风光。
途经一处繁华的城镇时,却遇到了“故人”。
那是在一个热闹的集市上,云初霁看中了一个摊子上的皮影小人,正和摊主讨价还价。裴砚站在她身后几步外,含笑看着,手里提着给她买的糖炒栗子和一些零碎玩意。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惊呼声传来!一辆受惊的马车失控地冲向人群!
人群尖叫着四散躲避,一个三四岁模样、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路中间,吓傻了,不知所措!
“小心!”云初霁反应极快,丢下皮影就想冲过去。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蓝色的身影如疾风般掠过,在马蹄即将踏中小女孩的瞬间,单手揽住孩子,另一只手猛地扣住惊马的辔头,臂膀肌肉贲张,竟硬生生将那匹高头大马勒得人立而起,嘶鸣着停了下来!
动作干净利落,力量惊人。
人群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那蓝衣人放下惊魂未定的小女孩,交给匆匆跑来的孩子父母,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英挺的面容,深邃的眼眸,正是赵凛。
他看上去比在京城时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气质更加沉稳内敛。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北地商人服饰,若非刚才出手,混在人群中极难辨认。
赵凛也看到了云初霁和裴砚,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了过来。
“裴兄,云……夫人。”他抱拳行礼,目光在云初霁脸上停留一瞬,看到她气色红润、眉眼带笑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随即坦然移开。
“赵将军?你怎么在此?”裴砚有些意外,也拱手还礼。对于赵凛最后的相助,他心存感激,敌意早已消散。
“边境无事,陛下准我卸了军职,出来走走,做点生意。”赵凛笑了笑,笑容比在京城时多了几分洒脱,“路过此地,没想到遇到二位。方才惊扰了。”
“赵将军仗义出手,何来惊扰。”云初霁笑道,“真是巧了。不如找个地方坐坐?”
三人在附近一家清静的茶肆坐下。
交谈中得知,赵凛确实辞去了北冀大将军的职务,只保留了一个虚衔。北冀皇帝念他功劳,也未强留。如今他带着几个亲信,组建了一支商队,往来于北冀、南楚和西域之间。用他的话说:“打打杀杀半辈子,腻了。换个活法,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赚点安生钱。”
“如此甚好。”裴砚点头,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过往种种,多谢。”
赵凛举杯:“各为其主,各有立场。如今尘埃落定,能坐下喝茶,便是缘分。”他看向云初霁,笑容真诚,“看到夫人一切安好,赵某便放心了。”
云初霁也举杯:“也祝赵将军前程似锦,生意兴隆。”
三人相谈甚欢,仿佛旧友重逢。赵凛说起行商路上的见闻趣事,云初霁听得津津有味,裴砚偶尔补充几句影阁商路的情报,互通有无。
临别时,赵凛道:“我此行往西,听说西域诸国最近有些不太平,似乎在争夺一条新发现的玉石矿脉。裴兄若是往那个方向去,还需多加小心。”
“多谢提醒。”裴砚记下。
赵凛翻身上马,对两人抱拳:“山水有相逢,二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看着赵凛骑马远去的背影,云初霁感慨:“他变了很多。”
“放下了,自然就变了。”裴砚牵起她的手,“走吧,夫人。塞外的星空,据说格外辽阔。”
他们继续北上,穿过关隘,踏入茫茫草原。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与江南的婉约秀美截然不同,草原的壮阔让人心胸为之一畅。
他们在草原部落住了下来,租了帐篷,跟着牧民学习骑马、挤奶、制作奶酪。云初霁很快就学会了纵马驰骋,她的骑术本就不差,加上胆大心细,很快就能跟部落里最好的骑手赛上一程。裴砚则更擅长静处,常常坐在山坡上,看着她在草原上像只自由的鹰般飞奔,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夜晚,他们躺在厚厚的毡毯上,透过帐篷顶的小窗,看璀璨的银河横亘天际。草原的夜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悠扬的马头琴声和牧人的歌声。
“裴砚。”云初霁枕着他的手臂,轻声问,“有时候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太安静,太……平淡了?”
“不会。”裴砚侧过身,吻了吻她的额头,“过去的十年,每一天都像绷紧的弦,在刀尖上行走。现在的安静和平淡,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这里,以前是冷的,空的,只有仇恨。现在,是满的,暖的,因为你。”
云初霁鼻子一酸,钻进他怀里:“我也是。以前在……在那边,也是任务、训练、生死搏杀。现在这样,真好。”
两人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仿佛能这样一直到天荒地老。
在草原住了两个月,他们再次启程,这次的目的地是西域。
赵凛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进入西域地界后,他们确实感受到了一种紧张的氛围。各国商队护卫明显增多,市集上关于玉石矿脉的传闻也越来越多,价格被炒得虚高。
裴砚和云初霁低调行事,只做寻常旅人打扮。影阁在西域也有据点,但他们此行纯为游历,并不想卷入当地纷争。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在一处绿洲小镇的客栈里,他们遇到了一伙形迹可疑的人。这些人看似商队护卫,但眼神狠厉,举止间带着军人的刻板和对血腥气的熟悉。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不时用警惕的目光扫视客栈里的客人。
云初霁和裴砚交换了一个眼神,提高了警惕。
夜里,果然出了事。
那伙人似乎是某个西域小国派出的精锐,奉命来此截杀敌对国一位携带重要矿脉地图的使者。他们不知怎么得到了错误情报,以为使者藏在这家客栈,半夜突然发难,挨个房间搜查,动静极大。
云初霁和裴砚的房间也被粗暴地踹开。
几名凶神恶煞的武士冲进来,看到房间里只有一对看似普通的中原夫妇(裴砚和云初霁做了易容,看起来年纪稍长,相貌平平),愣了一下,但并未放松警惕,用生硬的官话喝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西域人?交出地图,饶你们不死!”
裴砚将云初霁护在身后,用流利的西域某国语言平静道:“我们只是过路的旅人,没见过什么受伤的人,更没有什么地图。”
为首的武士显然不信,一挥手:“搜!”
手下立刻开始翻箱倒柜。
云初霁眼神一冷。他们的行李里虽然没什么违禁品,但有些东西也不便让人看到。她看了一眼裴砚,裴砚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就在一名武士伸手要去抓云初霁放在床头的包裹时,云初霁动了!
她看似害怕地往后一缩,脚却精准地勾住了那武士的小腿,同时手肘狠狠撞向另一名靠近的武士肋下!动作快如闪电!
两名武士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摔倒,一个痛呼后退。
与此同时,裴砚也出手了!他没有用剑(剑放在显眼处,已被搜走),而是随手抄起桌上的铜壶,灌注内力,砸向为首的武士面门!同时身形如鬼魅般滑步上前,手指如钩,扣向对方咽喉!
擒贼先擒王!
那为首的武士武功不弱,惊怒交加,挥刀格挡铜壶,却被裴砚指尖传来的凌厉劲气逼得连连后退!
房间狭小,对方人多却施展不开。云初霁和裴砚配合默契,一个近身缠斗,刁钻狠辣;一个招式大开大合,内力雄浑。不过几个呼吸间,冲进来的五六名武士便全被放倒在地,呻吟着爬不起来。
外面的武士听到动静,纷纷涌来,将房间门口堵住。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首的武士又惊又怒,看着地上呻吟的同伴,难以置信。这对看似普通的夫妇,身手竟然如此恐怖!
裴砚懒得回答,从怀中掏出一枚样式奇特的铁牌,扔了过去。
那武士接过铁牌,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铁牌上刻着复杂的火焰纹路,中间是一个古篆的“影”字,背面则用西域文字刻着一行小字:“持此令者,影阁之友,犯之者,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这是影阁最高级别的客卿令牌,只赠与极少数对影阁有重大恩惠或合作的势力首领。裴砚手中也不过三枚。这枚是西域某个大国国王所赠,那个国家,正是这群武士所属敌对国的靠山。
“影……影阁……”武士首领声音发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影阁的名声,在西域同样响亮。其商业触角无孔不入,情报能力鬼神莫测,更重要的是,传闻其核心武力,依然保留着足以颠覆小国的恐怖力量。得罪影阁,比得罪本国国王更可怕!
“滚。”裴砚只说了一个字。
那武士首领如蒙大赦,连忙将令牌双手奉还,对手下吼道:“撤!快撤!”
一群人狼狈不堪地抬着伤员,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客栈重新恢复安静,只留下满地狼藉。
云初霁拍拍手,挑眉看着裴砚:“裴阁主,威风不减当年啊。”
裴砚收起令牌,无奈地笑了笑:“本想低调,奈何麻烦总找上门。”他环视房间,“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一下,我们天亮前离开。”
“好。”
两人迅速整理行装,趁着夜色,离开了小镇,继续向西。
经历了这番波折,他们游历的心情并未受影响,反而更添了几分“江湖”趣味。只是行事更加小心,易容也做得更彻底。
他们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看过沙漠孤烟,长河落日,拜访过荒废的古城,也曾在繁华的西域集市流连。云初霁搜罗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和香料,裴砚则对西域的星象学和数学手稿产生了兴趣。
一年后,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西南方向回到了南楚境内。
踏入熟悉的土地,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离开时是初春,归来已是又一个盛夏。
他们没有回京城,而是去了江南,回到了西湖边那个小院。
小院被打理得很好,花木繁茂。推开院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终于回家了。”云初霁长舒一口气,扑倒在柔软的榻上。
裴砚站在门口,看着她毫无形象的样子,眼中盈满笑意。
是啊,回家了。有她的地方,就是家。
游历一年有余,看遍了山河壮丽,人情风物,最终发现,最眷恋的,还是这一方有彼此的小天地。
不久后,云初霁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惊喜之余,两人也决定暂时安定下来。裴砚写信回京,告知了皇帝和六皇子(已立为太子)这个好消息,也正式提交了辞呈。
皇帝虽有不舍,但也理解,准了裴砚的请辞,赐下大量赏赐,并允诺孩子出生后,无论男女,皆有封赏。太子楚澜也来信,言辞恳切,称裴砚永远是他的老师和朋友,欢迎他们随时回京。
怀孕的日子,云初霁被裴砚当成了易碎的瓷器,小心呵护,寸步不离。孕吐,他亲手调制酸梅汤;腿肿,他每晚耐心按摩;口味多变,他变着花样下厨(虽然手艺平平,但心意十足)。
云初霁笑他紧张过度,心里却甜得冒泡。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在一个春雨绵绵的清晨,云初霁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响亮的啼哭声传出产房时,守在外面的裴砚,这个曾经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竟红了眼眶,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当稳婆将包裹好的小婴儿抱到他面前时,他看着那张皱巴巴、却依稀有着他和云初霁轮廓的小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的情感淹没了他。那是血脉的延续,是爱的结晶,是他灰暗人生中,最明亮、最柔软的馈赠。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儿子,像是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走到床边,递给疲惫却笑容幸福的云初霁。
“辛苦了,夫人。”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哽咽。
云初霁看着怀中的小家伙,又看看激动得像个傻子的裴砚,觉得一切都值了。
他们给儿子取名裴昭。昭,光明,美好之意。寓意他的人生,充满阳光,不再有父辈的阴霾和沉重。
小裴昭的出生,给这个小家带来了无尽的欢笑。裴砚彻底沦为了“儿奴”,每天除了照顾云初霁,就是围着儿子转。练剑的手开始学着换尿布,批阅文书的手指笨拙地给孩子穿衣服,清冷的书房里堆满了拨浪鼓和小布偶。
云初霁常常笑话他,但心里却柔软得一塌糊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裴砚,如此鲜活,如此有烟火气。
影阁的生意有墨九等人打理,井井有条,每年将巨额的利润送来,裴砚只留下家用,其余大部分都投入了各地的慈善事业,修桥铺路,兴办学堂,资助孤寡。他说,这是替裴家,也是替自己,积福赎罪。
岁月静好,时光悠长。
小裴昭三岁时,云初霁又生了一个女儿,取名裴曦,意为清晨的阳光。
儿女双全,夫妻恩爱。裴砚和云初霁,成了江南一带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对看似普通的富家翁和美妇人,曾经经历过怎样的惊涛骇浪,手握过怎样的权柄与力量。
又是一年中秋。
院中桂花飘香,圆月当空。石桌上摆满了瓜果月饼,云初霁抱着女儿裴曦在赏月,小裴昭则骑在裴砚脖子上,咯咯笑着去够树上的灯笼。
“爹爹,再高一点!我要那个兔子灯!”
“好,抓紧了。”裴砚笑着,将儿子举得更高。
云初霁看着父子俩玩闹,怀中的女儿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月光。
“初霁。”裴砚将够到灯笼、心满意足的儿子放下来,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嗯?”
“谢谢你。”裴砚看着她,眼中映着月光和她的身影,“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昭儿和曦儿,给了我现在的一切。”
云初霁靠在他肩上,笑道:“彼此彼此。裴阁主,余生还请多多指教。”
“遵命,夫人。”裴砚低头,吻住她的唇。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和嬉笑的儿女。
远处的西湖,波光粼粼,倒映着万家灯火与天上明月。
他们的故事,始于一场充满算计的“诈尸”与“碰瓷”,经历了生死考验、真相撕裂、千里奔袭,最终归于这平淡而温暖的相守。
最好的爱情,或许就是如此:与你并肩走过最黑暗的路,然后携手,共赴每一个明亮而安稳的明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