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的伤势远比想象中严重。毒伤未清,又添新创,失血过多,加上天牢环境的恶劣,回府后便发起了高烧,几度昏迷。
云初霁衣不解带地守着他。如今太子倒台,皇后被废,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但裴砚的身体却成了她最深的担忧。太医摇头,说伤势过重,元气大伤,即便能保住性命,恐也……时日无多,且可能留下严重的病根。
云初霁不信。她用尽一切办法,翻遍医书,亲自尝药,甚至动用了赵凛留下的雪莲玉蟾丸(确认无毒后)。裴砚昏迷中,时而喊冷,时而喊热,更多的时候,是紧紧抓着她的手,呓语着她的名字。
“初霁……别走……”
“冷……好冷……”
“对不住……拖累你了……”
每一声呓语,都像刀子割在云初霁心上。这个骄傲的男人,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如此脆弱的一面。
第五日,裴砚的高热终于退去,人也清醒过来,只是极其虚弱,连说话都费力。他看着云初霁憔悴不堪却强打精神的样子,眼中满是心疼和自责。
“我……没事。”他费力地开口,声音嘶哑。
“别说话,好好养着。”云初霁喂他喝水,动作轻柔。
“假孕的事……”裴砚看着她,“陛下虽未深究,但终究是个隐患。等我好些……我去求陛下,想个稳妥的法子……”
“现在别想这些。”云初霁打断他,“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有我。”
裴砚还想说什么,却抵不住虚弱,又昏睡过去。
云初霁走出房间,看着院中凋零的落叶,心中沉甸甸的。太医的暗示她明白,裴砚的身体,可能真的伤了根本。这个时代医疗条件有限,很多内伤无法根治。
难道,就要这样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
不!她云初霁,绝不认命!
她想起现代一些针对内伤和元气亏损的调理方法,结合这个时代的医术,或许可以一试。但有些药材,极其罕见,京城未必有。
她叫来墨九:“墨九,太傅的身体,需要几味珍稀药材调理。京城药铺恐怕难寻。影阁消息灵通,可知何处能寻到‘九叶灵芝’、‘千年血参’、‘天山雪莲心’?”
墨九面露难色:“夫人,这几味都是传说中的灵药,可遇不可求。九叶灵芝据说曾在南疆瘴林出现过;千年血参或许北方极寒之地有踪迹;天山雪莲心……更是只闻其名。即便影阁,也难保证能找到。”
“有线索就行。”云初霁眼神坚定,“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这几味药可能出现的地点、相关传闻,全部告诉我。另外,准备一下,我要出趟远门。”
“夫人?!”墨九大惊,“您要亲自去寻药?万万不可!外面还不算完全太平,大人这里也离不开您!”
“太傅的伤等不起。”云初霁语气不容置疑,“我会带上足够的人手。府里的事情,交给你和管家。太傅若是醒了问起,就说我去寺庙为他祈福了,过几日就回。”
她不能告诉裴砚实情,以他现在的情况,知道了只会平添担忧,不利于恢复。
“夫人,太危险了!让属下去吧!”墨九跪下恳求。
“你去,我不放心。”云初霁扶起他,“你武功高,心思细,留下来保护太傅,盯着朝中动向,我最放心。寻药之事,我自有分寸。别忘了,我可是能从太子眼皮底下杀出来的人。”
墨九想起天牢那夜云初霁的身手和果决,一时语塞。
“这是命令。”云初霁拍拍他的肩膀,“照顾好他。等我回来。”
三日后,云初霁留下一封信,带着一小队精干的影阁好手和裴砚部分暗卫,悄然离开了京城。她对外宣称闭门为夫祈福,不见外客。
第一站,是南疆。根据墨九提供的线索,十几年前,有采药人在南疆与西蛮交界的十万大山深处,疑似见过九叶灵芝,但那里瘴气弥漫,毒虫猛兽横行,几乎是有去无回。
云初霁做了充分准备,防瘴气的药,驱虫蛇的药,解毒丸,以及各种攀爬、野外生存的工具。她前世是特种兵,丛林作战和生存是基本功。
进入十万大山,才知道什么叫险恶。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脚下是厚厚的、腐烂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古怪的气味。毒蛇、毒虫随处可见,稍有不慎就会中招。
云初霁凭借经验和准备,带着手下艰难前行。路上遭遇过毒瘴,损失了两个兄弟;遇到过狼群,血战一场;也遇到过诡异的沼泽,差点陷进去。
十天后,他们终于在一处悬崖峭壁的背阴处,发现了一株奇特的植物——七片翠绿的叶子簇拥着中间两片略小的金色叶芽,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光。不是九叶,是七叶二芽,但已是极其罕见的异种灵芝,药效或许更强。
采摘过程同样凶险。云初霁亲自攀上峭壁,与栖息在灵芝旁边的一条剧毒怪蛇搏斗,差点被咬中,最终成功采下灵芝,自己也受了点轻伤。
得到灵芝,他们立刻撤离南疆。云初霁没有停留,马不停蹄地赶往北方,寻找千年血参的线索。
北方苦寒,滴水成冰。根据传闻,血参可能生长在极北的雪原或某处雪山之巅。他们冒着风雪,在冰天雪地里搜寻。
这一次,运气没有眷顾。搜寻了半个月,一无所获。手下有人冻伤,补给也快耗尽。
就在云初霁几乎要放弃,准备转向寻找天山雪莲心时,他们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雪山村落里,听到了一个传说:村中老祭司年轻时,曾在大雪封山时,误入一处山谷,见过一株通体血红、状如人形的植物,散发着奇异的香气。但那里有雪怪守护,他差点没能活着回来。
雪怪?可能是某种大型野兽。云初霁决定冒险一试。
她带着最得力的几个手下,按照老祭司模糊的指引,找到了那处被冰雪覆盖的山谷。山谷深处,果然有一株血红色的人参,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而人参旁边,趴着一头体型巨大、似熊非熊、浑身长满白毛的怪兽!
一场恶战。雪怪力大无穷,皮糙肉厚,爪牙锋利。云初霁等人配合默契,用绳索、陷阱、火攻,最终以两人重伤的代价,击退了雪怪,成功挖出了那株血参。参体入手温热,隐隐有血色光华流动,即便不懂行的人也知是宝物。
来不及庆贺,云初霁立刻带人南下。时间已经过去近两个月,她日夜兼程,心中对裴砚的担忧与日俱增。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想起她?
最后一味药,天山雪莲心。这是最难找的,只存在于传说中。有人说在天山绝顶,有人说在昆仑秘境。
云初霁决定先去天山。又是一路风尘,穿越荒漠,攀登雪山。天山巍峨,气候恶劣。他们在雪山中搜寻了数日,遇到雪崩,又折损了人手。
就在云初霁几乎绝望,准备前往昆仑碰运气时,她在一个冰裂缝的深处,看到了一抹微弱的蓝光。
那是一个小小的冰洞,洞中央,一株晶莹剔透、仿佛冰雕玉琢的雪莲静静绽放。而在雪莲的花心处,有一点米粒大小、宛如蓝色星辰的光点在缓缓跳动——雪莲心!
没有守护兽,但采摘条件极其苛刻。雪莲心必须在它自然跳动时,用玉刀连同下方三寸的莲座一起切下,并以寒玉盒盛放,否则瞬间就会消散。
云初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操作。当雪莲心连同莲座落入寒玉盒的瞬间,她几乎虚脱。
三味主药,齐了!
她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返程。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更加漫长。她不断催促加快速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裴砚,等我!
而此刻的京城,太傅府。
裴砚的身体在云初霁留下的药方和太医的调理下,略有好转,但依旧虚弱,时好时坏。他早已从墨九闪烁其词中,猜出云初霁并非去祈福,而是为他寻药去了。
每日,他都强撑着到府门口站一会儿,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眼中的担忧和思念,浓得化不开。
“大人,风大,回屋吧。”墨九劝道。
“她走了多久了?”裴砚问,声音很轻。
“快……快三个月了。”墨九低声道。
三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南疆瘴林,北方雪原,天山绝顶……每一个地方,都是险境。
裴砚闭上眼睛,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他恨自己现在的无能为力,恨自己拖累了她。
“加派人手,沿着她可能走的路线去找。”他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焦灼,“一定要找到她!”
“是!”
又过了半个月。裴砚的身体在一天天等待中,似乎又差了些。太医委婉表示,若再无良药调理,恐……
这天傍晚,裴砚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马蹄声,以及府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
一个沙哑却无比熟悉的声音,穿透暮色,直抵他心底:
“裴砚!我回来了!”
裴砚猛地睁开眼,几乎是从榻上弹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却顾不上,踉跄着就要往外冲。
墨九连忙扶住他。
院中,风尘仆仆、衣衫破损、脸上带着冻伤和擦痕,却眼睛亮得惊人的云初霁,正背着行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她瘦了很多,也黑了些,但精神却极好,浑身散发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坚韧光彩。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
云初霁看到他苍白消瘦的脸,心中一疼,脚步更快。
裴砚看到她满身的疲惫和伤痕,眼眶瞬间红了。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我……我找到药了。”
裴砚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她脸上新添的一道浅浅疤痕,然后,用力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声音哽咽,一遍遍重复。
云初霁也紧紧回抱住他,感受着他瘦削却依旧坚实的胸膛,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药味和冷香,漂泊数月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她在他怀里闷声说。
“嗯。”裴砚吻着她的发顶,“再也不许。”
三味珍稀主药,加上云初霁结合现代理念配制的辅药,由太医精心炼制。裴砚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内腑的暗伤被修复,亏损的元气逐渐补回,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血色。
云初霁一边照顾他,一边开始着手处理后续事宜。假孕的隐患必须解决。她与裴砚商议后,决定由裴砚出面,向皇帝“坦白”:因公主落水受惊,胎象本就不稳,后又经历连番变故,忧思过甚,导致……小产。
一个“失去”的孩子,既能圆了之前的谎言,又能博得皇帝些许愧疚和同情,彻底了结此事。
皇帝果然没有深究,反而赏赐了许多补品,让云初霁好生调养。
朝局在太子被废后,经历了一段动荡。裴砚虽未完全康复,但已开始暗中运作,扶持了一位较为贤明、且与淑妃旧案无涉的皇子。皇帝经过此事,也似乎看开了许多,对裴砚的信任和倚重,反而更胜从前。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这日,裴砚在院中晒太阳,云初霁坐在旁边给他削水果。阳光暖暖的,岁月静好。
“初霁。”裴砚忽然开口。
“嗯?”
“等我的伤再好些,我们把婚礼,重新办一次吧。”裴砚看着她,眼神温柔而认真,“没有算计,没有逼迫,只有我们两个人,真心实意地,结为夫妻。”
云初霁削苹果的手顿住了。她抬眼看他,阳光落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好。”她笑了,笑容比阳光还灿烂,“我要最盛大的婚礼,要十里红妆,要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你裴砚明媒正娶的夫人。”
“好。”裴砚握住她的手,“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