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三日。

这三日，太傅府几乎被各种名贵药材堆满。太医轮番值守，云初霁更是寸步不离，亲自试药、喂药、擦身降温。她手臂上的伤口草草包扎，因吸吮毒血而导致的轻微中毒症状也被她强行压下。

或许是云初霁那粗糙却及时的急救起了作用，或许是裴砚体质异于常人，也或许是太医的医术高明，第三日傍晚，剧毒竟真的被控制住，没有继续蔓延。裴砚的高热也终于退去，虽然依旧虚弱昏迷，但性命算是保住了。

云初霁紧绷的神经稍松，累得几乎虚脱，趴在床边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后，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裴砚的眼神初时有些涣散，随即恢复清明。他侧过头，看着趴在床边、眼下乌青、形容憔悴的云初霁，目光复杂至极。

他听到了昏迷时她说的那些话。她说要和他一起扛。

真是……傻。他自己都深陷泥潭，前路未卜，如何能再拖她下水？

可是，心底那无法抑制的悸动和暖流，又是什么？

他轻轻动了动被云初霁握着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热。这份温暖，是他冰冷复仇路上，从未奢望过的光。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影阁的刺客为何会盯上她？是因为她查到了淑妃旧案的线索？还是……因为他？

他闭上眼，开始默默运转内息，试图加快恢复。

又过了一日，裴砚已能半坐起来，进些流食，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肩头的伤和腿伤让他行动不便。云初霁的照顾更加细致，两人之间的气氛，在经历生死后，变得格外微妙。一种无言的默契和亲近，在沉默中流淌。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赵凛来了。

他以探病和商讨两国边境贸易为由，递了帖子。皇帝允了，他自然能登门。

当他看到云初霁亲自端着药碗，坐在裴砚床边，用勺子一口一口耐心喂药时，眼神暗了暗。

“裴太傅，云……昭公主。”赵凛行礼，目光在云初霁脸上停留一瞬，看到她难掩的疲惫和关切，心中滋味难明。

“赵将军。”裴砚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有劳将军挂念。”

云初霁放下药碗，起身还礼：“赵将军。”

“听闻太傅遇刺，赵某甚是担忧。特寻来北冀皇室秘制的‘雪莲玉蟾丸’，于疗伤祛毒有奇效，或可助太傅早日康复。”赵凛示意随从奉上一个精致的玉盒。

云初霁眼睛一亮。雪莲玉蟾丸？她听说过，是疗伤圣药，价值连城。裴砚的伤势，若有此药辅助，恢复定然更快。

“多谢将军美意。”她正要接过。

“不必了。”裴砚却忽然开口，声音冷淡，“臣的伤，自有太医调理，不敢劳烦将军，更不敢受此重礼。将军请收回。”

云初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解地看向裴砚。他在闹什么别扭？这药明显对你好啊！

赵凛脸色不变，只是看向云初霁：“公主，此药于安胎养身，亦是大有裨益。”

安胎？云初霁差点忘了这茬。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棉布依旧尽职尽责），尴尬地笑了笑：“将军费心了。”

裴砚的脸色却更难看了。他看着赵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的妻子，不劳外人费心。药，请带走。”

“砚！”云初霁忍不住低声提醒，觉得他太不近人情。

赵凛深深看了裴砚一眼，又看向云初霁，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遗憾。他将玉盒放在旁边的桌上：“药已送出，断无收回之理。太傅与公主，自行处置便是。赵某告辞。”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落寞。

赵凛一走，房间里的气压顿时低得吓人。

云初霁有些恼火地看向裴砚：“你什么意思？人家好意送药，你就算不用，也不用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吧？”

裴砚抬眼看着她，眼神冰冷，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怒意和……一种近乎尖锐的情绪：“公主很在意他的‘好意’？”

“我在意的是你的伤！”云初霁被他这态度气到了，“雪莲玉蟾丸对你的伤有好处，你为什么不要？就因为他是我‘故人’？裴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

“幼稚？”裴砚嗤笑一声，因为激动牵动了伤口，脸色更白，却强撑着坐直身体，盯着她，“公主可知赵凛是什么人？北冀大将军，手握重兵，他为何对你如此殷勤？仅仅是‘故人之女’？他给的药，你敢随便用？”

“我……”云初霁语塞。她知道赵凛目的不纯，但这药，她确实检查过，没有问题。

“你查过？你确定里面没有别的算计？”裴砚步步紧逼，胸口微微起伏，“云初霁，你太天真了！这朝堂，这天下，远比你以为的复杂危险！你以为赵凛是帮你？他可能是在利用你，甚至是在害你！”

“那你呢？”云初霁也被激起了火气，脱口而出，“裴砚，你难道就不是在利用我吗？我们的婚姻，不就是始于算计吗？你对我，又有几分真心？你身边的‘影阁’，又是什么东西？刺杀我的刺客，用的是影阁的手法！你告诉我，这怎么解释？！”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房间内死一般寂静。

裴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是伤后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灰败的颜色。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着震惊、受伤，以及一种深沉的痛楚。她果然知道了影阁，也果然……怀疑他。

云初霁也后悔了。她知道这话太重了，尤其是在他刚刚为她挡了毒镖之后。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连日来的担忧、恐惧、疲惫，还有对两人关系不确定的焦躁，在这一刻爆发了。

“我……”她想道歉。

裴砚却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原来，公主一直是这么想的。”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没错，我们始于算计。影阁，确实与我有关。但刺杀你的人，不是我派的。”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公主若觉得留在臣身边危险，若觉得赵凛更值得信任……臣可以……”

“可以什么？”云初霁心头一慌，打断他，“可以放我走？裴砚，你把我当什么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裴砚沉默。

云初霁又气又急，胸口一阵烦闷，连日来的劳累和紧张，加上情绪剧烈波动，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她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

裴砚一惊，忘了自己的伤，下意识想伸手扶她：“你怎么了？”

云初霁摆摆手，压下恶心感，喘了口气：“没事，可能是太累了，或者……吃坏了东西。”

裴砚却死死盯着她的腹部，又抬头看向她的脸，眼神锐利如刀，之前所有的受伤和黯淡都被一种冰冷的审视取代。

“公主这‘胎’，怀了快四个月了吧？”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云初霁心里咯噔一下。

“按理，四月身孕，虽未显怀，但脉象、体态，总该有些变化。”裴砚的目光在她平坦的腰间扫过，那里因为穿着宽松衣裙，看不太真切，但他记得她更衣时的样子，“可公主除了偶尔‘孕吐’，脉象全靠药物维持，腹部……臣似乎从未见过明显隆起。”

云初霁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有戳穿！

“太傅想说什么？”她强作镇定。

“我想说，”裴砚逼近她，受伤的身体让他动作有些摇晃，但气势却凌厉迫人，“公主这‘胎’，到底是真是假？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对不对？”

谎言被当面拆穿，云初霁反而冷静下来。她抬起头，迎上他冰冷的目光，破罐子破摔：“是假的又如何？太傅要现在去告发我吗？告我欺君，告我戏弄于你？”

裴砚看着她毫不退缩的眼神，心中那点怒气和冰冷，忽然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声音低哑，“为什么选我？为什么用这种方式，绑住我？”

四目相对。他眼底有怒，有痛，有不解，更深处，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

云初霁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算计、防备、谎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经历了生死，经历了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有些东西，早已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一部分。

“因为，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来活下去，来给楚云昭报仇。”她直视着他，“落水不是意外，是谋杀。背后牵扯到淑妃旧案，牵扯到太子，甚至可能牵扯到皇后。我一个无依无靠、随时可能再次‘被死亡’的公主，除了用最惊世骇俗、最能引起轰动和陛下注意的方式，绑住当时权力最大、也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你，我还能怎么办？”

“至于为什么是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大概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权倾朝野？还是因为……我当时觉得，你够冷，够狠，也够聪明，或许能看穿我的把戏，却未必会立刻拆穿我，反而可能觉得我有利用价值？”

裴砚沉默地听着，手腕上的力道渐渐松了。

“那你现在呢？”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现在还觉得，我只是利用价值？”

云初霁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肩头隐隐透出血色的绷带，还有他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摇头，“一开始，是的。但现在……”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肩头伤口旁边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毒血侵蚀的痕迹，“看到你为我挡下毒镖的时候，我真的很怕。怕你死掉。”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却让他心头滚烫。

“裴砚，”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不问你影阁的事，不问你的过去和秘密。至少现在不问。但我想知道，你对我，有没有哪怕一点点，不是出于算计和利用的……真心？”

问出这句话，她心跳如鼓。这比她当初策划逼婚，更需要勇气。

裴砚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担忧、后怕，以及那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情愫。许久，他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避开她的伤口，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有。”他将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无比肯定，“从你第一次给我送那碗‘十全大补汤’，瞪着我说‘夫君记得留好肚子’的时候，或许更早……就有了。”

“不是算计，不是利用。”他收紧手臂，感受着她的温度和气息，“是觉得你有趣，特别，像一束光，照进我灰暗冰冷的世界。然后，不知不觉，就放不下了。”

云初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药味混杂的冷香，眼眶忽然就湿了。

“那你呢？”裴砚低声问，带着不确定，“初霁，你对我的关心，照顾，还有刚才的着急……只是因为内疚，因为责任，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是真的？”

云初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膛。

“如果只是内疚和责任，”她的声音透过衣料传来，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我不会在你昏迷的时候，一遍遍叫你的名字，怕你醒不过来。不会看到赵凛送药，第一个想到的是对你的伤有好处。更不会……在你怀疑我的时候，那么生气，那么难过。”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却带着笑：“裴砚，你这个傻子。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上你了。怎么办？”

裴砚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带泪的笑颜，仿佛冰封多年的心湖，被投入一颗滚烫的石头，瞬间激荡起万千涟漪。狂喜，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低头，吻去了她眼角的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然后，他的唇，小心翼翼地，印上了她的。

不带情欲，只有珍视，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这个吻很轻，很短，却仿佛用尽了两人所有的力气。

分开后，两人都有些气喘。云初霁脸红了，裴砚的耳根也红得滴血。

“假孕的事……”云初霁小声说，“以后怎么办？”

“交给我。”裴砚握紧她的手，“我会想办法，让它‘自然’地消失。现在，你只需要好好养伤，还有……”他顿了顿，“做我的夫人，真正的夫人。”

云初霁脸更红了，却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墨九急促的声音：“大人，夫人！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急召您入宫！边关……出事了！”

旖旎的气氛瞬间消散。裴砚和云初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