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的高热在次日清晨终于退去。期间云初霁几乎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喂药、擦身、物理降温,用上了她所能想到的一切护理知识。太医来看过几次,都惊讶于裴砚恢复的速度,连称“太傅底子好,夫人照料得精心”。
只有云初霁知道,裴砚的身体素质确实远超常人,几次凶险时刻,都是靠他自己顽强的意志力扛过来的。昏迷中,他偶尔会无意识地呓语,断断续续,含糊不清,有时是“父亲……母亲……”,有时是“影阁……小心……”,更多的时候,是反复念着她的名字“初霁”。
每当他念她的名字时,眉头会皱得更紧,仿佛在经历什么挣扎,但握着她手的力量,却从未松懈。
云初霁的心情极其复杂。这个男人,神秘,危险,背负着她不知道的沉重过往。可他却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用命护住了她。现在,又在昏迷中,如此依赖地唤着她。
信任的种子,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悄然埋下。
第三日傍晚,裴砚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眼神初时有些涣散,随即迅速恢复清明,警惕地扫视四周,当目光触及趴在床边睡着了的云初霁时,骤然柔和下来。
他想起身,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和固定的左腿,闷哼一声。
云初霁本就睡得浅,立刻惊醒,抬头看到他睁着眼,惊喜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她的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脸色也有些憔悴,显然这几天累坏了。
裴砚轻轻摇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云初霁连忙倒了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点,用勺子喂他喝下。动作轻柔,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温水润过喉咙,裴砚才沙哑地开口:“你……没事吧?”
都这样了,还先问她。云初霁鼻子一酸,摇头:“我没事,一点擦伤。倒是你……”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要那么做?那么高……”
裴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本能反应。”
“本能?”云初霁不信,“裴太傅,我们之间,好像还没到需要你为本能付出生命的地步吧?”
裴砚沉默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或许,已经到了。”
云初霁心头一跳,竟有些不敢直视他此刻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算计和疏离,只有坦诚,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情愫。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岔开话题:“太医说你内腑震荡,腿骨断了,要好好休养至少两个月。朝中那边……”
“已告假。”裴砚简短道,“陛下……罚了三公主禁足半年,抄经百卷。”
这个惩罚,对于谋害皇姐和朝廷重臣(未遂)而言,简直轻描淡写。云初霁并不意外,楚明玥是皇后嫡出,皇帝到底还是偏袒的。
“便宜她了。”她冷哼一声。
“不会。”裴砚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此事,不会轻易了结。”
云初霁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知道,裴砚有自己的手段。
接下来的日子,裴砚在府中养伤。云初霁理所当然地承担起了照顾他的责任。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许多试探和针锋相对,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
云初霁会监督他喝药,会给他念书解闷(当然,念的是正经书),会笨手笨脚地学着给他换药包扎。裴砚则默默接受她的照顾,偶尔指点她包扎的手法,或者在她念错字时淡淡纠正。
有时,云初霁趴在他床边睡着了,裴砚会静静地看她许久,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有时,云初霁在院子里活动筋骨(避开伤口练习一些舒缓的格斗动作),裴砚会靠在窗边看着,眼中带着欣赏和探究。
平静的日子,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云初霁没有忘记追查原主的死因和生母的旧案。裴砚受伤,许多事不便出面,她便更积极地利用赵凛那条线和自己在府中培养的有限人手,暗中调查。
线索渐渐指向宫中一个早已废弃的角落——曾经的浣衣局,如今的冷宫附近。据说,原主生母身边一个幸存的旧宫人,被贬到了那里。
这夜,月色昏暗。云初霁估算着裴砚应该已经睡熟(他伤后容易疲累),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将头发利落地束起,揣上匕首和几样自制的小工具(迷药、袖箭等),避开府中守卫,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裴砚。这是她自己的事,不想再将他牵扯进更深的危险。
冷宫位于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年久失修,荒草丛生,夜风吹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平添几分阴森。
云初霁按照打听来的模糊方位,摸索着找到一间看起来稍微完整些的矮房。里面透出微弱的、摇曳的烛光。
她屏住呼吸,贴近窗缝,看到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嬷嬷,正对着一盏油灯,缝补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崔嬷嬷?”云初霁压低声音,叩了叩破旧的木门。
里面的老嬷嬷吓了一跳,针扎到了手,她警惕地问:“谁?”
“受人之托,前来问些旧事。”云初霁模仿着某种暗号的节奏,敲了几下门板。这是她从赵凛给的线索里推测出的、可能与旧宫人接头的暗号。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门栓被轻轻拉开。
云初霁闪身进去,迅速关上门。老嬷嬷举着油灯,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当看清她的脸时,浑身剧震,油灯差点脱手:“你……你是……昭公主?不,不对,你不是……”
“我受云昭公主所托。”云初霁撒了个谎,拿出那串了悟大师给的佛珠,“嬷嬷可认得此物?”
崔嬷嬷看到佛珠,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下:“娘娘……是娘娘的佛珠!公主……公主她还好吗?”她显然消息闭塞,还不知道“楚云昭”落水逼婚等一系列事情。
“公主想知道,当年她母亲淑妃娘娘,究竟因何获罪,惨死冷宫?”云初霁扶起她,直奔主题。
崔嬷嬷浑身发抖,眼中露出巨大的恐惧,连连摇头:“不能说……不能说……说了会没命的……”
“嬷嬷,公主如今处境艰难,有人欲除之而后快。若不知真相,恐难自保。您忍心看娘娘唯一的血脉,也遭毒手吗?”云初霁放柔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崔嬷嬷挣扎良久,终于崩溃般跌坐在地,哭道:“娘娘是冤枉的!是被人陷害的!那年北冀使团来访,娘娘只是负责接待,与那北冀的质子多说了几句话……就被诬陷私通外敌,意图不轨!那些所谓的‘密信’,都是伪造的!陛下……陛下听信谗言,赐了鸩酒……”
北冀质子?云初霁心中一动:“谗言来自何人?证据是谁提供的?”
崔嬷嬷咬牙切齿:“是当时的太子少傅,周泊远!还有……还有陛下身边的吴公公!他们联手构陷!娘娘死后不久,周泊远就升任了宰相,吴公公也成了内廷总管!而那个北冀质子,回国后不久也暴毙了!死无对证!”
周泊远?那不是当今皇后的父亲,周老宰相吗?吴公公,也是皇后的人。而太子楚恒,是皇后嫡子。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淑妃之死,是政治阴谋,是为了给当时还是皇子的楚恒扫清障碍?还是为了打压可能与北冀有联系的势力?原主楚云昭,作为淑妃的女儿,自然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落水,或许只是清除计划的一环。
“嬷嬷,可有证据?”云初霁追问。
崔嬷嬷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染血的、质地特殊的绢布碎片,上面用血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周吴合谋,信伪。儿……保重。”血迹已变成暗褐色。
这是淑妃临死前,咬破手指写的血书!被崔嬷嬷冒险藏起。
云初霁接过血书碎片,小心收好。这或许是翻案的关键!
“嬷嬷,此地不宜久留。我会安排人送您出宫,找个安全的地方养老。”云初霁承诺。
崔嬷嬷却摇头:“老奴不走……走了更惹人怀疑。公主……您要小心,他们……势力很大……”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松动的声响!
云初霁脸色一变,瞬间吹灭油灯,将崔嬷嬷往角落里一推,低喝:“别出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破旧的木门被一股巨力轰然踹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手中寒光直刺云初霁面门!
杀气凛然!
云初霁早有防备,侧身滑步,险险避开这一击,同时袖中短匕弹出,反手撩向对方手腕!
叮!金石交击之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刺客武功极高,反应极快,变招迅疾,刀光如瀑,招招致命,显然是要将她当场格杀!
云初霁仗着现代格斗的刁钻技巧和灵活身法,勉力周旋,但力量和经验差距明显,很快左臂就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对方招式狠辣,路数诡谲,不似中原武功。
“你是谁?谁派你的?”云初霁边打边退,试图将战场引向屋外,免得波及崔嬷嬷。
刺客不言不语,攻势更猛。又一刀劈来,云初璇避无可避,咬牙准备硬接。
就在刀锋即将临体的刹那,另一道更加凌厉的剑光,如同黑暗中撕裂夜幕的闪电,后发先至,精准地架住了刺客的刀!
“铛——!”
火星四溅!
一道熟悉的身影,挡在了云初霁身前。白衣,墨发,即便左腿还带着夹板,动作却依旧迅疾如风,剑法狠绝,招招抢攻,瞬间将刺客逼退数步!
“裴砚?!”云初霁又惊又喜,心头却是一沉。他腿伤未愈,怎能与人动手?
裴砚没有回头,只冷声道:“退后!”
刺客看到裴砚,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下手更不容情,刀法一变,更加诡谲难测,专攻裴砚下盘伤腿之处!
裴砚冷哼一声,剑随身走,竟丝毫不落下风。他的剑法大开大合,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缜密,仿佛早就预料到刺客的每一招。只是左腿不便,移动略显滞涩。
云初霁看得心惊胆战,知道不能让他独自应对。她忍住手臂疼痛,看准一个空隙,将手中早扣好的迷药粉末猛地撒向刺客面门!
刺客猝不及防,下意识闭眼挥刀格挡。裴砚抓住这瞬息破绽,剑尖如毒蛇吐信,疾刺刺客咽喉!
刺客反应也是极快,侧头避过要害,剑尖划过他的肩头,带出一溜血花。与此同时,刺客袖中一道乌光激射而出,直取云初霁心口!竟是声东击西的暗器!
“小心!”裴砚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猛地扑过去,将云初霁牢牢护在身后!
噗!
暗器深深嵌入裴砚右肩,伤口处瞬间发黑!
“有毒!”云初霁失声惊呼。
刺客见一击未能毙命,又被裴砚所伤,不敢恋战,虚晃一招,撞破后窗,遁入夜色之中。
“追!”裴砚带来的暗卫墨九等人立刻追了出去。
裴砚却身子一晃,单膝跪地,用剑支撑着身体。右肩伤口流出的血已是黑色,他脸色迅速灰败下去。
“裴砚!”云初霁冲过去扶住他,看到他肩头那枚造型奇特的菱形暗器,心沉到了谷底。这毒,看起来很霸道。
“我没事……”裴砚想安慰她,却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别说话!”云初霁红了眼,迅速撕开他肩头衣物,看到伤口周围肌肉已经开始发黑坏死。她毫不犹豫地俯身,用嘴吸吮伤口,试图吸出毒血!
“你……不可……”裴砚想阻止她。
“闭嘴!”云初霁吐出一口黑血,又继续吸吮。她的动作又快又准,同时从自己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一颗塞进裴砚嘴里让他含着,一颗自己吞下。这是她根据现代解毒原理和这个时代的草药,自己鼓捣出来的“万用”解毒丹,效果未知,但此刻别无他法。
吸了几口,吐出的血颜色稍微变浅,但裴砚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
“撑住!我们回去!”云初霁搀扶起他,对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崔嬷嬷快速道,“嬷嬷,自己保重,血书之事,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
说完,她几乎是用尽全力,半拖半抱着裴砚,冲出了冷宫。墨九留下两人善后,其余人护卫着他们,迅速撤离。
回到太傅府,又是一阵混乱。府中常驻的太医看到裴砚的伤势和毒,大惊失色,连忙施针用药。云初霁不顾自己手臂的伤和可能中毒的风险,坚持守在旁边,帮忙处理伤口,递送物品。
太医忙活了半夜,终于暂时稳住了毒性,但裴砚依旧昏迷不醒,浑身滚烫。
“此毒甚为古怪,老夫只能暂时压制,延缓其扩散。需得找到独门解药,或者……知道毒药配方,方能对症下药。”太医擦了把汗,忧心忡忡。
云初霁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裴砚,心如刀绞。是她连累了他。
“墨九,刺客可有线索?”她问守在门口的墨九,声音嘶哑。
墨九脸色难看:“刺客轻功极高,对宫中地形极为熟悉,应是早有准备。所用武功路数和暗器,属下看着……像是‘影阁’的手法。”
“影阁?”云初霁想起裴砚昏迷前提及过这个名字,还有他那些神出鬼没的暗卫。
“是江湖上一个极其隐秘的杀手情报组织,行事诡秘,手段狠辣。”墨九解释道,犹豫了一下,“大人他……与影阁,有些渊源。”
云初霁眼神一凝。裴砚与影阁有渊源?那影阁的人,为何要杀她?是裴砚的敌人,还是……裴砚授意?不,不可能。若是裴砚要杀她,不必等到现在,更不必为她挡下毒镖。
“查!动用一切力量,查影阁,查今天那个刺客!还有,查这毒的来历和解药!”云初霁斩钉截铁地下令,此刻的她,眉宇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墨九怔了一下,下意识应道:“是!”
“另外,”云初霁走到书案前,拿起纸笔,快速画下那枚菱形暗器的形状和尺寸,以及刺客大致的体貌特征和武功特点,“派人,将这个秘密送给城西‘燕归来’茶楼的掌柜。就说……是云初霁所求。”
或许,赵凛那边,能有线索。
墨九接过图纸,看了一眼云初霁苍白却坚定的脸,心中震撼。这位夫人,遇事之冷静,决断之果敢,竟丝毫不输大人。
“属下即刻去办!”
所有人退下后,云初霁回到床边,握住裴砚滚烫的手。他的手依旧修长有力,此刻却虚弱地任她握着。
“裴砚,”她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声音带着疲惫和后怕,却异常清晰,“你千万不能有事。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影阁又是什么。你还没……亲口对我说过那句话。”
“所以,你必须醒过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你的仇,你的秘密,我帮你一起扛。但前提是,你得活着。”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床上的男人,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