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之后，京中的流言风向愈发诡异。一边是“太傅夫人为夫求药，情深意重”，另一边则是“三公主因爱生恨，宫宴失态”。云初霁和裴砚的关系，在旁人眼中也变得扑朔迷离——既似恩爱，又暗藏锋芒。
裴砚似乎更忙了，常常深夜才归。云初霁也没闲着，借着“安胎”和“为夫寻药”的名义，暗中利用赵凛给的令牌，接触了几次“燕归来”茶楼的人。得到的信息有限，但足以确认，原主生母的家族似乎牵扯到一桩旧案，而赵凛所在的北冀，与这桩旧案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太子楚恒，则极有可能是当年旧案的既得利益者。
线索越来越多，真相却愈发扑朔迷离。云初霁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
这日，裴砚难得休沐，却被皇帝召入宫中议事。云初霁在府中待得闷了，便禀了管家，带着两个丫鬟，乘车前往京郊的护国寺上香。一来是散心，二来，护国寺的主持了悟大师，据说是原主生母的旧识，或许能探听些消息。
护国寺香火鼎盛，云初霁上了香，捐了香油钱，又听了一会儿经，这才寻机求见了了悟大师。了悟年事已高，须眉皆白，眼神却依旧清明。他对云初霁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只与她说了些似是而非的禅语，但在她提及生母时，了悟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低诵一声佛号，递给她一串陈旧却光滑的佛珠。
“公主心结未解，前路多艰。此乃令慈旧物，或可护佑一二。世事如棋，落子无悔，然执棋者，未必能料尽全局。公主珍重。”
云初霁接过佛珠，道了谢，心中却沉甸甸的。了悟的话，暗示原主生母之死确有冤情，且牵涉极广，连他都无法明言。
离开禅房，云初霁心事重重地往寺外走。经过寺后的观景台时，此处地势较高，可俯瞰部分京城景色。她停下脚步，凭栏远眺，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长姐真是好兴致，不在府中安胎，竟有雅兴来此登高望远。”
娇柔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刻薄响起。云初霁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楚明玥带着几个宫女太监，款款走来。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华丽，脸上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阴郁和嫉恨。
“三妹妹。”云初霁转身，神色平淡，“妹妹也来上香？”
“本宫是来求姻缘的。”楚明玥走到她身边，也扶着栏杆，目光却盯着山下，“可惜，想要的姻缘，被人用龌龊手段抢了去，这香，上了也是白上。”
云初霁懒得跟她打机锋：“妹妹若无事，我先告辞了。”
“急什么？”楚明玥侧身拦住她，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奇异的笑容，“长姐，你看那边。”
云初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下官道上，几匹骏马正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白衣胜雪，身姿挺拔，正是裴砚。他似是刚从宫中出来，途径此地回府。
楚明玥痴迷地看着那道身影，喃喃道：“砚哥哥还是这般好看……他本该是我的……”
云初霁心头警铃微作，下意识后退一步，与楚明玥拉开距离。这个女人现在的状态，很不正常。
楚明玥却忽然转头看向她，眼中嫉恨化为狠毒：“楚云昭，你为什么没死在水里？你为什么要回来抢走他？你凭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引得不远处香客侧目。
“妹妹慎言。”云初霁冷静道，“我与太傅乃是父皇赐婚，天经地义。妹妹执念太深，于己无益。”
“天经地义？”楚明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靠落水失身、假孕逼婚的贱人，也配说天经地义？楚云昭，你和你那个短命的娘一样，都是贱人！都该死！”
云初霁眼神骤然变冷。辱及逝者，还是为了她而死的原主的母亲，这触及了她的底线。
“楚明玥，注意你的言辞！”
“我偏要说！”楚明玥彻底撕破脸，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怨毒，“你以为砚哥哥娶你是真心？他不过是利用你！利用你公主的身份，利用你肚子里的‘野种’做掩护！等他目的达成，你就是第一个被抛弃的棋子！不，或许等不到那时，你就和你娘一样，‘意外’死了！”
云初霁心中震动。楚明玥的话，虽然恶毒，却未必全是妄言。裴砚的动机本就存疑。但此刻，她不能示弱。
“是吗？”云初霁勾起唇角，笑容冰冷，“那又如何？至少现在，我是名正言顺的太傅夫人，住在他的府邸，躺在他的……身边。而妹妹你，只能在这里，像个怨妇一样，诅咒谩骂。真是，可怜。”
“你！”楚明玥被戳中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想打人。
云初霁轻易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楚明玥痛呼出声。
“楚明玥，我警告你，别再招惹我。”云初霁凑近她，声音冰冷如刀，“下次，就不是手腕疼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甩开楚明玥的手，转身欲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楚明玥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决绝，她忽然脚下一崴，惊叫一声，整个人向云初霁撞去，双手却同时用力推向云初霁的后背！
“公主小心！”云初霁带来的丫鬟惊呼。
云初霁察觉到背后的风声，下意识想侧身避开，但楚明玥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架势撞来的，力道极大，且观景台的栏杆年久失修，并不十分牢固！
砰！
两人撞在一起，云初霁被撞得踉跄前冲，半边身子狠狠撞在栏杆上！
咔嚓！
木质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啊——！”在丫鬟和香客们的惊呼声中，云初霁身体失控，向观景台外跌落！
下方是陡峭的山坡和乱石！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身影如惊鸿般掠至！
裴砚！
他不知道何时竟已飞身跃上了观景台，在云初霁跌出栏杆的瞬间，他目眦欲裂，毫不犹豫地飞扑过去，一只手险险抓住了云初霁扬起的手臂，另一只手猛地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巨大的冲力让两人一同跌出台外！
电光火石之间，裴砚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用自己的后背对着下方，将云初霁紧紧护在怀中！
“抱紧我！”他低喝一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
云初霁本能地死死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失重的感觉让她心脏骤停。
坠落的过程似乎很慢，又似乎很快。云初霁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以及他护住她的手臂，那灌注了全部力量的紧绷。
忽然，她怀中一松，有什么东西滑了出去——是那本她从现代带来的、巴掌大小、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绝版战术图谱兼……休闲小画册（里面夹了几张她手绘的Q版队友和某些不可描述的解剖图）。油布包在空中散开，花花绿绿、画着各种奇特姿势和标注的小纸片，天女散花般飘落。
云初霁：“……”社死，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在生死关头。
裴砚似乎也瞥见了那些“有伤风化”的纸片，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砰！咔嚓！
两人重重砸落在山坡的一片相对茂密的灌木丛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骨头断裂的脆响！
“唔！”裴砚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护着云初霁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松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喉头一甜，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云初霁被他护得严实，除了撞击的震荡和些许擦伤，并无大碍。她慌忙从他怀里抬起头：“裴砚！你怎么样？”
裴砚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却还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气若游丝：“没……没事……”
话未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呕出，染红了他胸前的白衣，也溅了几滴在云初霁脸上。
温热，腥甜。
云初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手忙脚乱地想检查他的伤势，却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他喘息着，眼神开始涣散，却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这次……我抓住你了……别怕……”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手却依旧牢牢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裴砚！裴砚！”云初霁的声音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恐慌。她迅速检查他的伤势，后背撞击严重，可能伤及脏腑，左腿姿势诡异，很可能骨折了。
“来人！快来人啊！”她冲着观景台方向嘶声大喊，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滚落，混着他温热的血，灼烫着她的脸颊。
山上已经乱作一团。侍卫、僧人、香客纷纷冲下山坡。
楚明玥站在断裂的栏杆边，脸色惨白如鬼，看着下方相拥的两人和那刺目的血红，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没想……没想害死砚哥哥的……她只是想让楚云昭死！
“不是我……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摔下去的……”她语无伦次地喃喃，被宫女搀扶着，却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很快，裴砚被小心翼翼抬上担架，云初霁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的手一直被他紧紧握着，即便昏迷，也没有松开。太医匆匆赶来，就地初步诊治，脸色凝重。
“太傅内腑受创，左腿胫骨骨折，需立即送回府中静养用药！”太医快速道，“万幸没有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需好生将养。”
云初霁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特种兵，处理过更严重的伤情，此刻不能乱。
“快！用最平稳的方式抬回去！准备热水、干净棉布、接骨药膏、还有参汤！”她条理清晰地吩咐着，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裴砚的侍卫墨九等人早已赶到，闻言立刻行动起来。
回府的路上，云初霁一直守在裴砚身边，握着他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看着他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目，还有衣襟上刺目的血迹，她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情绪。
恐惧，后怕，还有……一种尖锐的疼。
他为什么要扑过来？为什么用自己当垫背？他们之间，明明只是互相利用的合作关系啊！
“这次……我抓住你了……”
他昏迷前的那句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这次？难道还有上次？是指原主落水那次他没抓住吗？不，不对，感觉不对。那语气里的庆幸和如释重负，太沉重了。
回到太傅府，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太医会诊，开方煎药，处理外伤，接骨固定。云初霁一直守在外面，直到太医出来，说情况暂时稳定，但今夜是关键，需防高热。
她走进内室，裴砚已经换了干净的中衣，安静地躺在床榻上，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唇无血色，但呼吸还算平稳。
她挥退下人，独自坐在床边，用温水浸湿帕子，轻轻擦拭他脸上未净的血迹和冷汗。她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那里面，似乎还捏着什么东西。
她小心地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是一张被揉皱、沾了点点血迹的……小纸片。正是她今天散落的“画册”中的一张。
纸片上，用极其写实又略带夸张的笔法，画着两个小人以某种高难度的姿势纠缠在一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近身格斗反关节技示范图（娱乐版）”。
云初霁的脸瞬间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什么时候捡到的？！还捏得这么紧！
她想把纸片抽出来，却发现他即便昏迷，手指也收得很紧。试了几次，无果。她看着那张滑稽又暧昧的纸片，再看看裴砚苍白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又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这个傻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捏着这种东西。
她握着他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
“裴砚，”她低声说，声音哽咽，“你快点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我……我再也不给你送那些乱七八糟的补汤了，好不好？”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夜色渐深。云初霁不敢离开，就趴在床边守着。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间，感觉握着的那只手，指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她猛地惊醒，抬头看去。
裴砚依旧闭着眼，但眉心微蹙，似在忍受疼痛。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轻的声音。
云初霁连忙凑近去听。
“……初……霁……”
他唤的是她的名字。云初霁，不是楚云昭。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却又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我在。”她握紧他的手，轻声回应，“裴砚，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