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赏花宴,帖子如期送到了太傅府。云初霁看着那印制精美的请柬,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宴无好宴。尤其是对她这个“名声在外”的新婚公主而言。
裴砚那日下朝回来,看到请柬,只淡淡说了一句:“公主若不想去,可称病。”
“去,为什么不去?”云初霁对着镜子试戴一支点翠步摇,镜子里的女子眉眼明艳,气色红润,“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何况,我也想去看看,那些想让我死的人,如今是个什么嘴脸。”
裴砚站在她身后,透过镜子看她。她今日选了一身烟霞色的宫装,既不张扬,也不过于素淡,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容貌,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跃跃欲试的锋芒。
“宫中规矩多,人心复杂。”他伸手,替她将步摇簪正,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鬓发,“跟在臣身边,莫要擅自行动。”
这算是……关心?云初霁从镜子里看他,他神情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太傅是怕我给你惹麻烦?”她挑眉。
“是怕麻烦找上公主。”裴砚收回手,负在身后,“三公主也会去。”
楚明玥。云初霁了然。正主终于要登场了。
“放心,”她站起身,转身面对他,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温柔假笑,“我可是有‘孕’在身的人,谁敢轻易动我?就算动了,不是还有太傅您这位‘不行’却爱妻心切的夫君兜着嘛。”
裴砚:“……”他就不该多那句嘴。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的琼华苑。时值春末,苑内百花争艳,姹紫嫣红。身着华服的命妇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言笑晏晏,暗流涌动。
云初霁挽着裴砚的手臂出现时,原本热闹的场面有了片刻的凝滞。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嫉妒的……尤其是落在她平坦依旧(棉布缠着呢)的腹部和裴砚俊美却冷淡的脸上时,那目光更是复杂难言。
裴砚目不斜视,只带着她向帝后所在的主位走去。云初霁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支撑力量,稳定而可靠。她微微垂眸,做出温顺模样,心里却快速记下几道格外不善的视线。
行礼,问安,皇帝楚霆和皇后周氏态度还算平和,问了问“胎象”,叮嘱几句好生将养。裴砚应对得体,云初霁扮演着羞涩少妇,倒也顺利过关。
刚寻了位置坐下,一道娇柔却带着刺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长姐今日气色真好,看来太傅府果然是风水宝地,能将落水受惊、险些……的长姐,滋养得如此容光焕发。”
云初霁抬眼看去。一个穿着桃红色宫装、头戴累丝金凤的少女,在几名贵女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她容貌娇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与刻薄,正是三公主楚明玥。
来了。云初霁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欢喜:“三妹妹?多日不见,妹妹越发标致了。姐姐我在府中养胎,甚是无聊,今日见到妹妹,心里真是高兴。”
她特意加重了“养胎”二字。
楚明玥的脸色果然僵了一下,眼底嫉恨一闪而过。她走到近前,目光在云初霁腹部扫过,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品茶的裴砚,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长姐好福气,好手段。一杯落水酒,换来如意郎君,如今更是‘珠胎暗结’,真是……令人羡慕不已呢。”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嘲讽,暗示云初霁用落水失身的丑闻逼婚,甚至可能连“孕事”都是假的。
周围的贵女们纷纷掩口,目光在云初霁和裴砚之间来回逡巡,等着看笑话。
裴砚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楚明玥,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楚明玥被他一瞧,气势不由得弱了半分,但嫉恨让她强撑着与他对视。
云初霁却笑了,笑得比楚明玥还要温柔无害。她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棉布位置),叹了口气:“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在指责父皇当日错判,不该将姐姐许给太傅似的。姐姐落水,是意外,也是劫难。幸得太傅不弃,陛下皇后隆恩,才让姐姐有了一处容身之所。妹妹若是羡慕这‘福气’……”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荷花池,此时池边风正大,吹得垂柳摇曳,“湖边风大,妹妹今日衣裙繁复,可要小心脚下,莫要像姐姐当初那般……不慎失足才好。”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不是暗示我落水是自导自演吗?那我就提醒你,小心自己也“失足”。
楚明玥脸色瞬间煞白,她当然听懂了云初霁的弦外之音。她后退一步,又惊又怒:“你!你胡说什么!”
“妹妹怎么了?姐姐只是关心你呀。”云初霁一脸无辜,“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看看?”她转头看向裴砚,语气担忧,“夫君,你看三妹妹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吹了风?”
裴砚看着自家夫人行云流水般的表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配合地点头:“公主所言甚是。三公主,保重身体。”
楚明玥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当众发作。云初霁的话滴水不漏,甚至还抬出了皇帝,她若纠缠,反倒显得自己心虚。她狠狠瞪了云初霁一眼,冷哼一声,带着人转身走了。
周围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楚明玥平日里骄纵跋扈,得罪的人不少,此刻见她吃瘪,自然有人暗爽。
云初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深藏功与名。撕绿茶?要撕得优雅,撕得让对方有苦说不出。
裴砚侧头看她,低声问:“解气了?”
“一般般。”云初霁也压低声音,“这才哪到哪。对了,那边那个一直看你的蓝衣公子,是谁?长得还挺俊。”
裴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位身着天蓝色锦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正独自饮酒,目光偶尔扫过他们这边。那男子面容英挺,气质冷峻,与在场的南楚贵族气质迥异。
“北冀使臣,赵凛将军。”裴砚介绍道,随即微微蹙眉,“你看他做什么?”
“好奇嘛。”云初霁收回目光,脑中却快速回忆。赵凛……原主记忆里似乎有点印象。大约一年前,原主随驾秋猎,马匹受惊,险些坠崖,是这位北冀将军恰好路过,出手救了她。之后两人并无交集。
一个北冀将军,为何会对南楚的宫宴,对她和裴砚,投来关注的目光?是巧合,还是……
她正思索着,皇后周氏忽然宣布,移步水榭听曲。众人纷纷起身。
云初霁也跟着起身,许是坐久了,又或许是想事情分了神,起身时脚下一软,像是踩到了裙摆,轻呼一声,身子向旁边歪去。
“小心!”裴砚反应极快,伸手扶住她的腰。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也及时伸了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云初霁抬头,对上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是赵凛。
“公主没事吧?”赵凛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异域的口音,但语气关切。
“多谢赵将军。”云初霁站稳,礼貌地抽回手。裴砚扶在她腰间的手却未松开,反而收紧了些,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臣妾无碍,只是不小心。”她对裴砚解释,又对赵凛点头致谢。
赵凛的目光在她和裴砚之间停留一瞬,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看来这位赵将军,对公主很是关心。”裴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听不出情绪。
“救命之恩,自然记得。”云初霁实话实说,想从他怀里出来,却被他箍得紧。
“仅仅是记得?”裴砚低头看她,两人距离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香。
“不然呢?”云初霁反问,忽然觉得他这态度有点不对劲,“太傅这是在……吃味?”
裴砚眼神微闪,松开了手,恢复了平日的疏离:“公主想多了。水榭风大,当心着凉。”
说罢,率先向前走去。
云初霁看着他挺直却莫名有点僵硬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啧,好像……真有点吃醋了?这可太有趣了。
水榭听曲,丝竹悦耳。云初霁心不在焉,目光偶尔掠过独自坐在角落的赵凛,又扫过不远处脸色依旧难看的楚明玥。楚明玥正凑在太子楚恒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太子则面无表情,只是看向云初霁和裴砚的方向时,眼神阴鸷。
酒过三巡,云初霁借口更衣,暂时离席。她需要透透气,也需要理一理思绪。
刚走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回廊,身后便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到赵凛跟了上来。
“赵将军?”云初霁停下脚步,保持距离。
“公主,”赵凛在她几步外站定,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方才唐突了。只是见公主险些摔倒,一时情急。”
“将军客气,还未再次感谢当年秋猎救命之恩。”云初霁福了福身。
“举手之劳。”赵凛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公主如今……可还安好?”
这话问得有些逾越了。云初霁抬眼看他:“将军何出此问?本宫嫁与太傅,自是安好。”
赵凛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与记忆中怯懦少女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眼睛,沉默片刻,道:“那便好。只是南楚宫廷,水深浪急。公主若有难处……”他递过来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令牌,“可凭此物,到城西‘燕归来’茶楼寻人相助。”
云初霁没有接,只是看着他:“将军为何帮我?”
“故人之女,不忍见其受难。”赵凛将令牌放在旁边的石栏上,“令牌留此,用与不用,全在公主。”说罢,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故人之女?是指原主的生母吗?云初霁心中疑窦丛生。她上前拿起那枚令牌,触手冰凉,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不似南楚样式。
“看来,公主与这位赵将军,交情匪浅。”
冷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云初霁手指一收,将令牌拢入袖中,转身,看到裴砚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阴影下,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云初霁定了定神,走过去,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仰脸笑道:“夫君怎么来了?可是不放心我?”
裴砚没说话,目光落在她刚刚收起令牌的袖口,又移到她脸上。廊下灯笼的光线昏暗,映得他眼眸深不见底。
“赵凛此人,身份特殊,目的不明。”他缓缓开口,“公主还是,离他远些为好。”
“夫君这是……在担心我?”云初霁凑近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冷香,并不难闻。
裴砚垂眸看她,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如星辰,带着狡黠的笑意。他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廊柱后更深的阴影里,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柱子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公主很会找帮手?”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危险的味道,“一个楚明玥不够,还要招惹北冀的将军?”
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但云初霁非但不惧,反而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膛:“太傅这话好没道理。别人要帮我,我还能拦着不成?再说了,”她挑眉,“我有太傅您这位最大的靠山,还不够吗?”
她的手指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和有力的心跳。裴砚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抓住她作乱的手指。
“靠山?”他低笑一声,笑声却没什么温度,“公主别忘了,我们的婚姻,始于算计。这座山,未必靠得住。”
“是吗?”云初霁抽回手指,反而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得更近,鼻尖几乎相触,“可我觉着,太傅这座山,近来似乎……越来越靠得住了呢。比如刚才,不就及时出现,‘救’我于赵将军的‘关切’之中了吗?”
她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果香。裴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暗流翻涌。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唇,那抹嫣红在昏暗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诱惑。
就在云初霁以为他要做点什么,或者再说点什么的时候,裴砚却猛地松开了她,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宴席未散,公主该回去了。”他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莫要让陛下久等。”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水榭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些许。
云初霁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抚了抚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又摸了摸袖中的令牌,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裴砚啊裴砚,你的心,好像有点乱了呢。
而远处的阴影里,楚明玥死死盯着方才两人贴近又分开的一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嫉妒和恨意。
楚云昭!你抢了我的砚哥哥,还让他对你……对你如此不同!我绝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