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霁的行动力一向惊人。

次日，太傅府的下人们就发现，新夫人以“安胎需静养，不喜油腻”为由，接管了小厨房。然后，一系列画风清奇的药膳，开始每日雷打不动地送往裴砚的书房。

第一天是枸杞杜仲炖牛尾，汤色浓郁，气味……奇特。

第二天是韭菜炒核桃，外加一碗鹿茸茶。

第三天直接上了一盅十全大补汤，里面的人参、鹿茸、肉苁蓉等药材多得几乎看不见汤水。

裴砚看着桌上那碗黑得发亮、气味冲鼻的“补汤”，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放下手中的公文，看向垂手侍立在一旁、努力憋笑的贴身侍卫墨九。

“夫人说，这是……？”

墨九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复述：“夫人说，太傅为国事操劳，夙兴夜寐，最是耗神伤身。她既为太傅之妻，理当关心夫君身体。此乃她翻阅古籍、请教名医得来的‘十全大补汤’，最是益气补血，强健……体魄。”最后两个字，墨九说得格外艰难。

强健体魄？裴砚盯着那碗汤，眼前浮现出云初霁那张明媚却写满“不怀好意”的脸。她是在报复那碗安胎药。

“她还说了什么？”裴砚语气听不出喜怒。

墨九头垂得更低：“夫人还说……说太傅不必觉得难为情，夫妻一体，您的‘隐疾’，她定会想办法治好。此事她已吩咐下去，让府中人多寻良方，务必……务必让太傅重振雄风。”

“隐疾？”裴砚捏着笔杆的手指微微用力，上好的紫毫笔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他简直气笑了。很好，非常好。不过是配合她演了场戏，她竟敢给他安上“不行”的名头，还闹得阖府皆知！

“她还做了什么？”

“夫人……夫人今日还召见了城里几家药铺的掌柜，询问……壮阳补肾的珍奇药材，出手极为阔绰。如今，怕是半个京城都知道，太傅您……”墨九的声音越来越小。

裴砚闭了闭眼。他几乎能想象到外面会传成什么样。清冷禁欲、权倾朝野的裴太傅，竟然……不行！新婚妻子四处求药，爱夫心切！

这女人，不仅胆子大，手段更是刁钻。用这种自损八百（她自己的名声也受累）伤敌一千的方式，来反击他的“安胎药”，顺便把水搅浑，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她的“孕事”转移到他的“隐疾”上。

“把汤端下去。”裴砚声音冷硬。

“可是夫人交代，一定要亲眼看着您喝完……”墨九硬着头皮道。

裴砚睁开眼，眼底寒光一闪。墨九立刻噤声，端起汤碗就要溜。

“等等。”裴砚忽然叫住他。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碗令人望而生畏的汤，沉默片刻，竟真的端起来，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喝的是清水。

墨九目瞪口呆。

裴砚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告诉夫人，汤，臣喝了。她的‘心意’，臣领了。让她……好生安胎。”

墨九魂不守舍地端着空碗退下，怀疑自家大人是不是被气疯了。

书房里恢复安静。裴砚坐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汤很苦，很怪，但他味觉似乎失灵了，只余下心头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不是怒火，更像是一种被挑衅后，激起的、想要征服和探究的欲望。

她不怕他。不仅不怕，还处处与他作对，用这种离谱又有效的方式，试图掌握主动权。

“云、初、霁。”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这是他动用手下“影阁”的力量，查到的唯一线索——她昏迷时，曾无意识呓语过这个名字。这应该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名字，一个拥有着截然不同灵魂的……女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他想起昨夜，她搂住他脖子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或许，留下这个“变数”，会比想象中更有趣。

云初霁很快收到了裴砚“喝完汤”的消息，并且，裴砚还“投桃报李”，派了太医来府中请平安脉。

来的是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太医，颤巍巍地给云初霁诊脉。云初霁早有准备，提前在腰间做了点手脚，用柔软的棉布稍微缠了几层，让腹部看起来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隆起。同时，她继续服用那些干扰脉象的药物。

老太医闭目凝神，手指搭了许久，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最后睁开眼，捋着胡子，一脸惊奇：“怪哉，怪哉！公主脉象……滑而有力，虽略显浮躁，但胎气……竟十分稳固！老臣行医数十载，似公主这般落水受惊后，胎象反见强健的，实属罕见！想来是太傅府风水养人，公主自身福泽深厚啊！”

云初霁：“……”棉布缠的，能不强健吗？这太医是裴砚请来的逗比吧？

她面上却适时露出羞涩欢喜的笑容：“有劳太医。许是……许是夫君体贴，汤药尽心吧。”

老太医连连称是，又开了几张“安胎滋补”的方子，这才告退。

太医一走，云初霁立刻松了松腰间的束缚，翻了个白眼。裴砚这厮，是铁了心要把“孕事”坐实，顺便用太医的口，把“胎象稳固”的消息散出去，堵住悠悠众口。这样一来，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敢轻易来质疑或探查她的肚子。

手段高明，配合默契。虽然两人目的不同，但在这件事上，无形中形成了同盟。

接下来几日，云初霁的“补肾药膳”依旧每日准时送达书房，而裴砚也每次都面不改色地喝光。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仿佛在隔空较量，看谁先撑不住。

直到第五天，云初霁亲自端着一盅新炖的汤，来到了书房门口。

墨九看到她，表情活像见了鬼，结结巴巴地通报。

云初霁推门而入，裴砚正在批阅公文，闻声抬头。看到她手里的汤盅，他眼神微动。

“今日怎么劳动公主亲自送来？”他放下笔，语气平和。

“夫妻之间，何谈劳动。”云初霁笑得温柔似水，将汤盅放在他面前，亲手打开盖子，一股更加浓郁奇异的药味飘散开来，“这是新得的方子，用了海外传来的秘药，据说功效……尤为显著。夫君近日气色见好，想必是之前的汤药起了作用，再接再厉才好。”

她特意加重了“功效显著”几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裴砚看着她演戏，配合地露出一丝“难色”，但还是端起了汤碗。就在他准备喝的时候，云初霁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太傅，我查到点有趣的东西。推楚云昭下水的那个小太监，暴毙前，账户里多了一百两黄金，来源……指向东宫的一个典簿哦。”

裴砚举碗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她离得很近，眼中闪着狡黠而笃定的光，不再是纯粹的挑衅，多了几分属于同盟的分享意味。

东宫？太子楚恒？

他不动声色地将汤喝完，放下碗，拿起帕子擦手，同样压低声音：“公主的手，伸得比臣想象的要长。”

“彼此彼此。”云初霁直起身，笑容明媚，“太傅的‘影阁’，不也查到我叫云初霁了吗？”

裴砚眸色骤然转深。她知道影阁！她还知道影阁查了她！

这个女人，到底还知道多少？

云初霁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端起空汤盅，翩然转身：“汤喝完了，妾身不打扰太傅办公。哦，对了，”她在门口回头，眨了眨眼，“明天还有新方子，夫君记得留好肚子。”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裴砚缓缓靠向椅背，指尖摩挲着玉扳指。东宫……太子果然牵扯其中。而她，竟然能绕过他的耳目，查到这种线索。是巧合，还是她背后另有势力？或者，她真的只是一个“异魂”，却拥有超乎常人的能力和情报网？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他敲了敲桌面，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

“去查，东宫那个典簿，以及所有与三公主、荷花池事件相关的资金往来。还有，”他顿了顿，“盯紧夫人，看她除了查这件事，还在接触什么人，尤其是……宫里的。”

“是。”黑影领命，消失不见。

裴砚望向窗外，暮色渐沉。云初霁……你究竟是谁？你想在这漩涡里，得到什么？

而此刻，回到自己院子的云初霁，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告诉裴砚东宫的线索，是试探，也是递出橄榄枝。她需要盟友，而裴砚，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尽管他危险。原主的仇要报，她自己的生存更要保障。太子楚恒，恐怕才是隐藏在楚明玥背后的真正黑手。理由？或许与原主那早逝的母妃有关，或许涉及更深的皇室秘辛。

她拿起一支金簪，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接下来，该轮到那位三公主楚明玥出场了吧？听说宫里要办赏花宴了。

一场好戏，即将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