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办得仓促而低调。皇帝显然不想让这桩带着丑闻色彩的婚姻引来过多非议，三日后，一顶红轿便将“惊魂未定、需静养冲喜”的云昭公主抬进了太傅府。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喧闹的宴饮。太傅府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下人们垂首敛目，动作轻悄，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云初霁顶着沉重的凤冠，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耐心地等待着。她能感觉到这间新房内外，至少有四道呼吸声，隐蔽而绵长，是高手。裴砚的“诚意”，可真足。
终于，门被推开，熟悉的清冷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酒气袭来。脚步声停在床前。
盖头被一杆玉如意缓缓挑起。
烛光跃入眼帘，也映亮了裴砚的脸。他换了身大红喜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眉眼在跳跃的光影下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些许人间烟火气，却也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云初霁按照原主的人设，怯生生地抬起眼，又迅速垂下，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细声细气：“太、太傅……”
裴砚没应声，只是拿起桌上的合卺酒，递给她一杯。两人手臂交缠，饮下杯中酒。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她的手腕时，云初霁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微快。
喝完酒，裴砚放下杯子，走到她身后。云初霁身体微僵，背对着他，全身感官却提升到极致。
他的手落在她繁复的发髻上，动作出乎意料的轻柔，一根一根，将她发间的金钗玉簪取下。动作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种缱绻的意味，温热的气息偶尔拂过她的后颈。
若是寻常新嫁娘，只怕早已面红耳赤，心如鹿撞。
但云初霁只觉得脖颈后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这温柔，假得令人心寒。
当最后一支固定的赤金步摇被取下，满头青丝如瀑泻下时，那原本温柔托着她长发的手，骤然变势！
冰凉坚硬的步摇尖端，精准而冷酷地抵上了她颈侧最脆弱的动脉。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臂如铁箍般勒住她的腰身，将她牢牢锁进一个散发着冷香的怀抱。姿势暧昧，杀机凛然。
“说，”裴砚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低沉，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你是谁？”
来了。云初霁心中反而一定。该来的总会来。
她没有挣扎，甚至放松了身体，靠进他怀里，仿佛那不是索命的桎梏，而是情人的拥抱。她微微偏头，脸颊几乎贴上他的，能感受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
“太傅在说什么？”她模仿着原主怯懦的语调，眼中却闪烁着截然不同的狡黠光芒，“我自然是楚云昭，你的新婚妻子呀。”
步摇尖端往前送了半厘，刺痛传来，一丝温热的液体滑下脖颈。
“楚云昭胆小如鼠，见到本官连头都不敢抬。”裴砚的声音更冷，“她更不懂，如何在落水‘身亡’后，用药物化去守宫砂，模仿血滞之症，精准地演一出逼婚大戏。”
“哦？”云初霁笑了，笑声低柔，带着钩子，“原来太傅都知道了。那太傅说说，我是谁？精怪？孤魂？还是……来索命的恶鬼？”
她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乱了一瞬。
“不管你是谁，”裴砚收紧手臂，两人身体贴得更紧，他的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垂，“占据这具身体，有什么目的？原来的楚云昭，在哪里？”
“死了。”云初霁干脆地回答，感受到颈间的利器又紧了一分，她话锋一转，“不过，推她下水的人，可不是我。太傅若真想为原主讨个公道，不如省下审我的力气，去查查你的好学生，三公主楚明玥？”
裴砚沉默。他当然知道楚明玥可疑，但眼前这个“异魂”显然知道得更多，且危险程度更高。
“至于目的嘛……”云初霁拖长了调子，忽然抬手，覆上了他勒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尖暧昧地在他手背上画圈，“自然是为了太傅你呀。权倾朝野，俊美无俦，可是这南楚无数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呢。我既来了，自然要挑最好的。”
“荒谬。”裴砚嗤笑，但勒着她腰的手却没松开。
“荒谬吗？”云初霁猛地转身，动作快如脱兔，竟在方寸之间挣脱了他的钳制，面对面贴近他。她的双手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仰起脸，吐气如兰，“太傅若不‘行’，那日为何应婚应得那般爽快？莫非……真对我这‘精怪’，动了凡心？”
她的目光大胆地在他脸上逡巡，最后落在他淡色的薄唇上，意有所指。
裴砚眸色骤然转深，眼底似有暗流汹涌。他盯着她近在咫尺、明媚张扬的脸，这张脸与楚云昭一般无二，可神采气度却天差地别。野性，灵动，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激将法？”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对本官没用。”
“有没有用，试试才知道。”云初霁不退反进，几乎要吻上他，“春宵苦短，太傅，我们……”
话未说完，裴砚忽然松手，将她往后轻轻一推，自己则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他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样，只是耳根处，一抹可疑的红晕正在蔓延。
“公主早些安歇。”他语气冷淡，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诶？”云初霁愣了一下，“太傅不留宿？”
裴砚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公主有‘孕’在身，需静养。臣去书房。”
“噗——”云初霁没忍住，笑出声来。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和那红透的耳尖，她摸了摸自己颈间已经凝固的小伤口，眼底笑意渐深。
有意思。这位太傅大人，似乎不像表面那么冷硬嘛。
裴砚快步走出新房，夜风一吹，脸上热度稍退。他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烛光的窗户，眼神复杂。
不是楚云昭。眼神、反应、身手，截然不同。那一瞬间挣脱他钳制的巧劲和速度，绝非寻常女子能有。
异魂？借尸还魂？还是……更离奇的存在？
他应婚，本是为了控制这个“变数”，查清原主之死的真相，或许还能利用她公主的身份做些遮掩。可方才的近距离接触，那带着钩子的眼神，大胆的言语，还有搂住他脖子时指尖的温度……竟让他心跳失序。
“精怪……”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眼底的探究越发浓郁，“那就看看，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第二天一早，云初霁刚用过早膳，裴砚便来了。依旧是一身清雅常服，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公主今日气色不错。”他示意身后的侍女端上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这是安胎药，太医开的方子，公主需每日服用。”
云初霁看着那碗药，嘴角抽了抽。安胎药？他还真把这戏做全套了。
“有劳太傅费心。”她端起药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她皱了下眉。
裴砚看着她喝药，目光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公主既已入府，便是裴府主母。府中一应事务，公主可随意处置。若有需要，吩咐管家即可。”
“太傅这是要放权给我？”云初霁挑眉。
“职责所在。”裴砚淡淡道，“臣还有公务，先行告退。”
他走后，云初霁立刻叫人端来清水漱口。安胎药？鬼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不过她刚才嗅了一下，确实是些滋补安神的药材，并无毒性。裴砚暂时没想毒死她，或者，还没到时机。
她起身在院子里转了转。太傅府很大，景致清幽雅致，下人规矩森严。她这个新夫人，收到的目光多是好奇、探究，以及隐晦的轻视。一个声名狼藉、靠“孕事”上位的公主，在这高门大户里，注定难获尊重。
云初霁也不在意。她叫来管家，问了府中大致情况，又去库房看了看账册。裴砚果然“大方”，账目清晰，权限开放。她这个主母，至少明面上，很有分量。
下午，她借口散步，在府中慢慢走着，实则是在观察地形，记下各处出入口、护卫巡逻的间隙。经过一处僻静的回廊时，她隐约听到两个丫鬟的窃窃私语。
“……听说三公主在宫里哭了好几场，砸了不少东西呢。”
“能不气吗？谁不知道三公主对咱们大人……这下好了，被大公主截了胡，还是用那种法子……”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三公主楚明玥？云初霁记下了。回到自己院子，她开始梳理目前的处境。裴砚态度不明，是敌是友难辨。楚明玥是潜在敌人。原主落水的真相还需查证。而她最大的“护身符”——假孕，随时可能穿帮。
得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安胎药”残渣上，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裴砚，你想用“安胎药”坐实谣言，把我困在“孕妇”的身份里？那我就让你也尝尝，被谣言缠身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