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冰冷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胸腔里最后的空气。

云初霁在窒息般的痛楚中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绣着繁复金线的朱红色帐顶，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陈旧的熏香。

不是海底，不是训练场。

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强行塞入她的脑海。

楚云昭，南楚大公主，年十六，生母早逝，性格怯懦，半个时辰前在御花园荷花池边“失足”落水，被救起时已气息全无。

而她，云初霁，二十四岁，代号“惊蛰”的现代特种兵，在一次深海救援任务中遭遇意外，再醒来，就成了这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嘶……”她试图动弹，四肢百骸传来沉坠的酸痛，喉咙火辣辣地疼。但特种兵的本能让她的感官在瞬间高度警觉——外面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在靠近。

“……当真没气了？”一个威严却带着几分不耐的男声。

“回陛下，脉息已绝，面色青紫，恐是……救不回了。”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回答。

皇帝？御医？

记忆迅速整合。原主楚云昭的死，绝非意外。落水前，她分明听见三公主楚明玥的贴身宫女“小声”议论：“太傅裴砚今日在临风阁赏荷呢……”然后，背后一股大力传来。

拙劣的陷阱。用少女懵懂的仰慕之心，引她去“偶遇”那位权倾朝野、俊美无俦的年轻太傅，再趁机推她下水，伪造成因私见外男不慎失足的丑闻。就算淹不死，一个名声尽毁的公主，在这吃人的后宫，也离死不远了。

好，很好。云初霁眼底寒光一闪。既然占了你的身体，你的仇，我来报。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皇帝亲至，说明事情已经闹大。一个“已死”的公主突然复活，如何解释？装神弄鬼？不如，玩把大的。

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显示进来的人身份尊贵。她迅速调整呼吸，让胸口的起伏变得微弱几不可查，眼皮却微微颤动。

“父皇……母后……”气若游丝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惊恐和委屈，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

房间内瞬间安静，随即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云昭？！”一个温婉中难掩震惊的女声响起，是继后周氏。

“御医！”皇帝楚霆的声音沉了下去。

老御医连滚爬爬地过来，手指颤抖地搭上云初霁的手腕，片刻后，脸上血色尽失，像是见了鬼：“陛、陛下……脉象……微臣，微臣……”

“说！”楚霆不耐。

“脉象虚浮紊乱，但……确有一线生机！只是公主神魂受惊，恐有离魂之症……”御医语无伦次。

就是现在。

云初霁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像是极度恐惧。她一把挥开御医的手，瑟缩着往后躲，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发出一声尖锐到变调的哭喊：“别过来！你别过来！求求你……放开我……裴砚！裴太傅！求你……我还给你……都还给你……”

她喊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将一个受尽屈辱、精神濒临崩溃的少女演得淋漓尽致。

“裴砚”两个字，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

皇帝的脸色骤然阴沉：“裴砚？此事与裴太傅何干？”

周皇后眸色微动，上前柔声安抚：“云昭，别怕，父皇母后在此。告诉母后，是谁害你落水？你方才喊裴太傅……可是他对你做了什么？”

来了，诱导性提问。云初霁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惊恐，拼命摇头，嘴里反复呢喃：“不能说……不能说的……他会杀了我……他说了，若我说出去，就让我永远沉在荷花池底……呜呜……我的守宫砂……没了……我脏了……”

她故意扯开一截衣袖，露出光洁的手臂内侧。那里，原本应该有一点鲜红守宫砂的位置，空空如也。这是她醒来后，用床边一个尖锐的金簪头，狠狠摩擦皮肤，又抹上一点胭脂混合药粉掩盖后的结果。动作必须快，痕迹必须真。

“什么？！”皇帝勃然变色，周皇后也掩口惊呼。

守宫砂不在，意味着女子失贞。对公主而言，这是天大的丑闻。

“验！”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铁青。

屏风迅速被拉起，两名老嬷嬷战战兢兢上前。云初霁配合地任由她们检查，身体抖如筛糠，眼泪却流得更凶。提前服下的、从原主妆奁某个隐秘夹层找到的、能干扰脉象和造成轻微血滞的药物开始起作用，加上她刻意控制的呼吸和肌肉状态。

片刻后，一名嬷嬷白着脸出来，跪地回禀：“陛下……公主臂上……确无守宫砂。且……且月信似有迟滞之象，虽时日尚浅脉象不显，但……”

话未说完，意思已明。可能还有孕了！

“混账！”皇帝一脚踹翻身侧的矮几，胸口剧烈起伏。皇子公主的丑闻，关乎皇室颜面，更关乎他皇帝的威严。而对象，竟是那个他既倚重又忌惮的权臣裴砚！

“传裴砚！立刻滚过来！”皇帝怒吼。

云初霁在屏风后蜷缩着，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随即又被更大的呜咽取代。她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向门外。接下来，才是关键。

不过半盏茶功夫，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踏入殿内。来人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面容在略显昏暗的殿内，依旧清晰得惊人。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挺直，薄唇淡色。明明是一副谪仙般清冷出尘的样貌，周身却萦绕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静威仪，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疏离。

裴砚撩袍跪下，姿态恭敬却无半分卑微：“臣裴砚，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他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听不出情绪。

“裴砚！”皇帝抓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过去，“你干的好事！”

裴砚没有躲，任由茶盏擦过他的额角，留下一道浅浅红痕，茶水泼湿了他肩头的衣料。他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只平静道：“臣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何事？！”皇帝气得发抖，指向屏风，“云昭落水，醒来后口口声声指认你玷污她清白！守宫砂已失，月信迟滞！你还有什么可狡辩？！”

裴砚抬眸，目光精准地投向屏风。隔着轻纱与光影，他的视线似乎与云初霁窥探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那一眼，极冷，极深，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

云初霁心头一凛，却毫不退缩，反而挤出更绝望的哭声。

裴砚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殿内落针可闻，只有云初霁压抑的啜泣和皇帝粗重的呼吸。

然后，他缓缓俯身，以额触地。

“臣，万死。”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在这死寂中清晰无比，“公主金枝玉叶，臣竟让公主蒙受此等屈辱与惊吓，罪该万死。无论缘由为何，公主声誉因臣受损，此乃事实。臣，愿负全责。”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看向皇帝：“请陛下，将云昭公主赐婚于臣。”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周皇后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云初霁也愣住了。她想过裴砚会否认，会辩解，甚至可能反咬一口。却没想到，他承认得如此干脆，求婚求得如此果断。这不符合一个权臣被构陷时应有的反应。除非……他将计就计。

皇帝显然也没料到，怒气滞了一滞，眼神复杂地看着裴砚：“你……当真愿意？”

“臣，心悦公主已久。”裴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只是自知身份悬殊，从未敢表露。今日之事，虽是劫难，亦是天意。臣恳请陛下成全，让臣余生护公主周全，以赎罪孽，亦偿夙愿。”

心悦已久？云初霁差点没绷住表情。演，接着演。这演技，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

皇帝盯着裴砚，似乎在权衡。将声名狼藉的女儿嫁给权臣，是安抚也是监视。而裴砚主动接下这烫手山芋，是表忠心，还是别有图谋？

良久，皇帝沉沉吐出一口气：“既如此……朕准了。裴砚，你要记住今日之言，好生待云昭。若再有差池，朕决不轻饶！”

“臣，谢主隆恩。定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公主。”裴砚再次叩首。

隔着屏风，云初霁看到裴砚起身时，目光再次掠向她这边。他的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她凭借特种兵掌握的唇语，清晰地“读”出了那两个无声的字：

“合、作。”

云初霁心脏猛地一跳。他果然看穿了！从她指控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这是她自保和复仇的局。而他，选择了入局，甚至反客为主，主动定下婚约。

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危险博弈的开始。

她缓缓止住哭泣，在屏风后，对着裴砚的方向，轻轻地点了下头。

合作愉快，裴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