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崩溃像是一次彻底的泄洪。之后,宋砚辞的状态虽然依旧不稳定,但开始真正配合治疗。姜晚星监督他按时服药,定期和心理医生进行视频咨询(医生从未露面,声音经过处理)。他自残的行为没有再出现,虽然情绪仍有起伏,有时会突然紧紧抱住她,确认她的存在,有时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锁链依然戴着,但长度放宽了许多,她可以在整个公寓内活动。宋砚辞不再把她完全禁锢在卧室,甚至允许她在阳台晒太阳(阳台是封闭的,玻璃是特制的)。 他依旧偏执,掌控着她的一切,不允许她接触任何通讯工具,不允许她知道外界信息。但偶尔,他会带回来一些她喜欢的书,或者她随口提过想吃的东西。他会坐在她旁边看书或工作,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沉默而诡异的平和。 时间在封闭的空间里缓慢流逝。姜晚星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书中的世界又过去了几年。她只知道,宋砚辞似乎慢慢尝试着,去相信眼前这个“许珍珍”或许真的有不同,去接受那份温暖不是幻觉,哪怕它建立在如此畸形的基础上。 某一天,宋砚辞回家时,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他走到姜晚星面前,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设计简约却光彩夺目的钻戒。 “珍珍,”他看着她,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执念,有渴望,有恐惧,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我们结婚。” 不是询问,是陈述。但姜晚星听出了他平静语气下的一丝颤抖。 她看着那枚戒指,又看向他。这一刻,她心里没有浪漫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怜惜、愧疚、认命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情感。她爱他吗?她分不清。她只知道,她无法丢下这样的他。如果婚姻是他想要的安全感,是她能给的、为数不多的补偿和慰藉…… 她缓缓伸出手。 宋砚辞眼底骤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像是荒原上突然燃起的火焰。他小心翼翼,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将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冰凉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 婚礼的筹备紧锣密鼓,却又完全在宋砚辞的掌控之中。姜晚星没有任何置喙的余地,她只需要试穿他选好的婚纱,记住婚礼流程。婚礼地点在一座私密的海边教堂,只邀请极少数人——主要是宋砚辞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没有亲人(他也没有亲人)。 姜晚星曾试探地问:“要不要请傅晨阳或者苏软?”她想看看原著主角的现状。 宋砚辞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们不配。”便不再多说。 婚礼当天,天气晴朗。碧海蓝天,白色的教堂矗立在悬崖边,美得不真实。 姜晚星穿着华丽的曳地婚纱,站在休息室里,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容颜娇美,无名指上的钻戒熠熠生辉。可她却感觉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剧,她只是舞台上的提线木偶。 宋砚辞推门进来。他穿着纯黑色的定制礼服,身姿挺拔,脸上的疤痕在今日似乎也柔和了些。他看着盛装的姜晚星,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被浓烈到化不开的占有欲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取代。 他走过来,轻轻拥抱她,在她耳边低声说:“珍珍,今天之后,你就永远是我的了。” 姜晚星身体微微一僵,但还是回抱了他一下。“嗯。” 婚礼仪式开始。宾客寥寥,安静地坐在长椅上。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投下斑斓的光影。 神父庄严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 “……宋砚辞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许珍珍小姐为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快乐还是忧愁,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 宋砚辞凝视着姜晚星,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愿意。” 神父转向姜晚星:“许珍珍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宋砚辞先生为妻……” 姜晚星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突然,一阵剧烈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眩晕和刺痛袭击了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猛地炸开,又像是沉睡的野兽骤然苏醒,疯狂地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不……不对!这种感觉…… 她眼前发黑,身体摇晃了一下。 “珍珍?”宋砚辞立刻扶住她,眉头微蹙。 姜晚星(或者说,此刻试图掌控这具身体的意识)用力甩开他的手,踉跄后退两步,扶住了圣坛边缘。她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 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那种刻意收敛的、带着怜惜和疲惫的温柔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张扬的、恶毒的、充满了刻骨仇恨和快意的扭曲笑容。眼神也变得轻佻、鄙夷,像淬了毒的刀子。 宋砚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缩。这个眼神……他太熟悉了!是视频里,是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里,无数次凌迟他的眼神! “珍珍?”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闭嘴!别叫得这么恶心!”‘姜晚星’(或者说,苏醒的原主意识‘许珍珍’)尖声喝道,声音刺耳,与往日截然不同。她低头,嫌恶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婚纱和手上的钻戒,猛地用力,将戒指撸了下来,狠狠砸向宋砚辞的脸! “跟你结婚?宋砚辞,你照镜子了吗?看看你这张恶心的脸!”她指着自己无名指上戒指留下的红痕,又指向宋砚辞脸上的疤,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羞辱和恶毒,“我许珍珍就算瞎了眼,也不会看上你这种怪物!穷鬼!杀人犯的儿子!” 戒指擦过宋砚辞的脸颊,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落到角落。 教堂里一片死寂,宾客目瞪口呆。 宋砚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冻僵了。他脸上的表情凝固,眼神从最初的惊愕、震动,迅速转为一片空洞的、死寂的黑暗。最后那点微弱的、小心翼翼守护的光,在这一刻,被无情地、彻底地碾碎了。 “当年要不是为了气傅晨阳,谁乐意搭理你?”原主还在继续,她似乎被长久压抑,此刻充满了报复的快感,话语像毒蛇一样喷射而出,“给你点零食就当施舍乞丐了,还真以为本小姐看上你了?吻你的疤?哈!我每次碰你都觉得恶心!晚上回去要洗好几遍手!” “你妈是个疯子,你也是个疯子!活该你爸打你!怎么没把你打死?”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当年平安夜,不是我跑了,是我玩腻了!看着你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真痛快!报警?哈哈,骗你的!我就在外面看着你差点被打死,笑死我了!”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捅向宋砚辞最深的伤口,将他小心翼翼重建的一点点对“不同”的信任,彻底撕碎。 原来……没有不同。 原来……一直都是她。 原来……那些温暖,那些承诺,那些微光,都是戏弄,都是谎言。 都是为了今天,在最高的地方,给他最狠的一刀。 宋砚辞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枚孤零零的钻戒。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写满恶毒的脸。 他的眼神,彻底死了。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的绝望。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低低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转身,走到旁边布置着鲜花和酒水的长桌前。上面放着切蛋糕的银质餐刀。 他拿起那把刀。 转身,朝着还在疯狂辱骂、笑得花枝乱颤的‘许珍珍’,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姜晚星的意识被困在身体深处,她能听到、看到一切,却无法控制分毫。她疯狂地呐喊,挣扎,想要夺回控制权,却无济于事。她看到宋砚辞拿起刀,看到他那双彻底熄灭的眼睛,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将她淹没。 “不——!宋砚辞!不要!不是我!那不是我想说的!”她在意识里嘶吼。 可是,宋砚辞听不见。 ‘许珍珍’看到了他手里的刀,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恐:“你……你想干什么?宋砚辞!你敢——!” 宋砚辞没有任何停顿,走到她面前。 银光一闪。 锋利的餐刀,干脆利落地,刺入了‘许珍珍’的胸口。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洁白的婚纱,像绽开了一朵巨大而妖异的红花。 ‘许珍珍’脸上的恶毒和惊恐凝固了,她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宋砚辞松开手,后退一步,静静地看着她倒下。 姜晚星的意识感到一阵剧烈的拉扯和剥离的痛楚,身体的控制权似乎在迅速流失,意识也开始模糊。在彻底消散前的一刹那,她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操纵着濒死的身体,嘴唇艰难地翕动,发出了极其微弱、却清晰的两个字: “等……我……”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仿佛用尽了她穿越两个世界的所有力气。 宋砚辞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死死地盯着倒在地上的、血泊中的‘许珍珍’,看着她缓缓闭上的眼睛,和她唇角那抹似乎不同于刚才恶毒的、近乎解脱又带着无尽悲伤的弧度。 他僵立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旋转、褪色。 像是老旧的电影胶片走到了尽头。 …… 【社会新闻速递】:今日上午,我市著名企业家许国豪及其独女许珍珍,被发现在许家别墅遇害。警方已锁定犯罪嫌疑人宋某。据悉,宋某系许珍珍高中同学,疑似因长期积怨及情感纠纷行凶。宋某已被抓获,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此案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电视画面:西装革履的新闻主播,面无表情地播报;闪过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最后是宋砚辞被押上警车的侧影,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审讯室】: (光线惨白。宋砚辞坐在审讯椅上,手腕戴着手铐。对面是两名警察。) 警察A:“为什么杀许珍珍?” 宋砚辞(平静地):“她欺负我。” 警察B:“还有呢?” 宋砚辞(沉默片刻):“她给了我一颗糖,又告诉我那是毒药。” 警察A(皱眉):“说清楚点!” 宋砚辞(抬起眼,眼神空洞,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诡异的笑):“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变好了,说会一直对我好。我们还要结婚了。” 警察A&B(对视一眼,表情严肃):“宋砚辞,请你严肃点!这是审讯!” 宋砚辞(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在呓语):“婚礼上,她醒了。她说,一切都是骗我的。” “她让我照镜子。” “所以,我把镜子打碎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轻声补充: “连光,一起。” 【街头】: (阳光很好。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走过,指着路边橱窗电视里重播的新闻画面。) 小女孩:“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杀人呀?” 妈妈(连忙捂住小女孩的眼睛):“嘘——坏人做坏事,没有为什么。别看,乖。” 小女孩(挣扎着拉开妈妈的手,天真地):“可是,他看起来好难过哦。像……像我的小熊丢了再也找不到的时候。” 妈妈(叹息,拉着小女孩快步离开):“走了走了,冰淇淋要化了。” …… 【最终镜头】: (依旧是那间黑白公寓的卧室。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房间整洁如初,仿佛昨日的狼藉与鲜血从未存在。) (床头的金属环和锁链空荡荡地垂落着。) (书桌上,放着一颗糖纸破旧、早已融化变形的大白兔奶糖。旁边,是一枚沾着一点暗红、孤零零躺在丝绒盒子里的钻戒。) (窗户紧闭,万籁俱寂。) (只有尘埃,在那一线微光里,无声地、永恒地,沉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