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说开，像是搬开了压在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虽然谢云铮并未完全放下戒心，但那种审视与猜忌的冰冷氛围，明显缓和了许多。他默许了楚清辞用左手写字，甚至偶尔会问他一些“后世”的奇闻异事，或是关于朝政、军事“原本”可能的发展。

楚清辞也放松了不少，养伤之余，开始有意识地整理脑海中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尤其是漠北的相关情报。原著中，谢云铮登基第二年，漠北王庭便大举南侵，双方在边境鏖战近一年，死伤惨重，谢云铮的肩伤也在那场战役中恶化，留下病根，每逢阴雨便疼痛难忍。

如今，宣玉行刺之事，已彻底撕破脸。漠北王庭虽矢口否认参与刺杀，但使团中搜出的密信和宣玉的供词，让战争一触即发。

“陛下已决意用兵。”松篱清来探望楚清辞时，眉宇间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也有一丝凝重，“漠北骑兵来去如风，又值春夏之交，草肥马壮，此战不易。”

楚清辞靠在软榻上，腰伤未愈，但精神好了许多。他沉吟片刻，道：“漠北王庭看似强盛，实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老汗王年迈，几个王子争权，此次南侵，主战的是大王子兀术，他急于立威，稳固地位。而支持他的部落，多位于王庭西北，水草丰美，但距离他们主要的秋季互市集散地‘白河川’，却有相当距离。”

松篱清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粮草。”楚清辞蘸了茶水，在矮几上简单画了几笔，“漠北骑兵机动性强，但数万大军远征，离不开后勤补给。他们不像我们能依托城池转运，主要靠随军牛羊和沿途劫掠、以及后方部落输送。若能精确断其粮道，尤其是截断从西北支持兀术的那些部落向白河川前线运输的通道，兀术大军便成无根之木。”

松篱清盯着那几道水痕，若有所思：“想法不错，但漠北草原广袤，寻找并截断其隐秘粮道，如同大海捞针。而且他们补给线不止一条。”

楚清辞指了指自己画的几个点：“并非无迹可循。支持兀术的三大部落，分别是黑石、苍狼、飞鹰。他们运送物资，必然会经过几处必经的水源地和狭窄山口。尤其是‘鹰愁涧’和‘野马河渡口’，一险一缓，是他们南路和北路补给线的咽喉。北路绕远但较安全，南路近但需经过几个小部落地盘，未必齐心。”

他顿了顿，想起原著中谢云铮后来反击时，曾派精锐奇袭鹰愁涧，烧毁大批粮草，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之一。“可以双管齐下。明面上，大军压境，与兀术主力对峙，吸引其注意力。暗地里，派遣数支精锐轻骑，扮作马贼或流浪部落，潜入草原，重点侦察这两处，并联络那些被兀术压榨、心怀不满的小部落，许以互市之利，让他们提供情报，甚至暗中阻挠。”

“此计甚险，但若成，可收奇效。”松篱清抚掌，“尤其是联络小部落，分化瓦解，乃上策。我这就去与敏之商议！”

几日后，谢云铮亲自来到听雪轩。他身着墨色骑装，身姿挺拔，似乎正准备离京。

“你的计策，松篱清与兵部推演过了，可行。”谢云铮开门见山，“朕决定，御驾亲征。”

楚清辞心头一跳：“陛下要亲征？”

“兀术以我为目标，朕便去会会他。也好安边境军民之心。”谢云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他走到榻边，看着楚清辞，“此战若胜，北境可得十年太平。你的功劳，朕记着。”

楚清辞摇头：“臣只是动动嘴皮子，真正浴血厮杀的，是将士们。”他看着谢云铮肩头，欲言又止，“陛下……千万保重。漠北早晚温差大，肩伤……需得仔细保暖。”

谢云铮眸光微动，忽然道：“若此战得胜，朕许你一愿。只要朕能做到，不违国法，不伤天和。”

楚清辞怔住。帝王一诺，重于千金。

“臣……现在没什么愿望。”他想了想，认真道，“只愿陛下此去，旗开得胜，平安凯旋。还有……”他声音低了下去，“肩伤别再加重了。”

谢云铮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俯身，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塞进他手里。“这个，你拿着。”

楚清辞低头，是一枚玄铁打造的令牌，花纹古朴，正面刻着一个“影”字。“这是……”

“影卫调令。”谢云铮淡淡道，“朕离京后，宫中或有不稳。凭此令，可调动潜伏在宫中的三十六名影卫，护你周全。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楚清辞握紧令牌，只觉得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保护，更是一种托付和信任。“陛下……”

“好好养伤。”谢云铮打断他，手指轻轻拂过他额前碎发，动作有些生涩，却格外温柔，“等朕回来。”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门口扬起一角，旋即消失在春光里。

楚清辞握着那枚犹带对方体温的令牌，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担忧，牵挂，还有一丝莫名的空落。

大战的消息不断从前线传来。谢云铮率军与兀术主力在边境僵持，松篱清则依计派出多支轻骑，化整为零潜入草原。起初并不顺利，轻骑遭遇了几次伏击，损失不小。但很快，情报开始陆续传回，关于漠北各部矛盾，关于粮道的确切路线。

两个月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朝野：松篱清亲率一支精锐，长途奔袭，在鹰愁涧成功伏击了黑石部落的运粮大队，焚毁粮草无数。几乎同时，另一支轻骑联合两个不满兀术的小部落，偷袭了野马河渡口，截获大批牛羊。

漠北军心震动，补给困难的消息传开，兀术阵脚大乱。谢云铮抓住时机，挥军猛攻，大败兀术于白河川。兀术率残部西逃，途中被内部反对势力截杀，头颅被送到了谢云铮帐前。

漠北王庭震恐，老汗王急忙派遣使者求和，献上降表、贡品，并承诺严惩主战派，十年内不南犯。

捷报传回京城，举国欢腾。

又一个月，圣驾凯旋。

谢云铮回京那日，楚清辞的伤已大好，被特旨允准在宫门内迎接。他站在文武百官之后，看着那个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却难掩慑人锋芒的帝王，骑着骏马缓缓行来，阳光落在他肩头的明光铠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谢云铮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楚清辞身上。四目相对，楚清辞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和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当晚宫中设宴庆功，楚清辞称病未去。他实在不习惯那种场合。

夜深人静时，听雪轩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身常服的谢云铮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清明。

“怎么没去？”他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楚清辞的手。他的手比出征前粗糙了些，掌心有薄茧，却温暖有力。

“人多，不自在。”楚清辞任由他握着，上下打量他，“陛下瘦了，也黑了。肩伤……可还好？”

“无碍。林征随军，调理得当，此次并未发作。”谢云铮看着他，忽然道，“朕许你的那个愿望，可想好了？”

楚清辞摇头：“还没。陛下刚回来，不必急着这个。”

谢云铮却道：“朕倒有一个想法。”

“什么？”

“宣玉虽死，但其供出，燕王旧部与漠北勾结外，朝中亦有人暗中传递消息，泄露我军布防。虽未造成大碍，但此蛀虫不除，朕心难安。”谢云铮眸光转冷，“此人藏得极深，朕欲借你之手，将其引出。”

楚清辞心头一凛：“我？如何引？”

谢云铮凑近他，低语几句。

楚清辞听罢，瞪大了眼睛：“这……太冒险了！而且，为何是我？”

“因为你现在，是朕身边最‘特别’的人。”谢云铮目光深邃，“因为你‘知道’得多。也因为……朕信你。”

最后三个字，轻轻敲在楚清辞心上。

“好。”他没有犹豫太久，“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