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玉在怀,听雪轩的日子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暖意。谢云铮虽未常来,但偶尔会遣人送些书籍、点心,甚至有一次,送来了几盆开得正好的绿萼梅,说是御花园暖房里培育的,放在屋里添些生气。
周内侍和宫女们的态度也愈发恭敬,楚清辞能感觉到,他在宫中的处境,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可疑囚徒”,渐渐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特殊客人”。
但他并未放松警惕。宣玉是燕王遗孤,与漠北勾结,这事非同小可。谢云铮虽然剪除了他们在京城的暗线,但漠北王庭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原著里,漠北一直是谢云铮的心腹大患,几次南侵,战事惨烈。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灯节。
按例,皇帝此夜会登临宫城东侧的观景楼,与民同乐,观赏灯海,并燃放特制的“天子灯”祈求国泰民安。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元宵,意义非凡,仪式也格外隆重。
楚清辞本以为这热闹与自己无关,午后却接到口谕,谢云铮命他伴驾,一同登楼观灯。
“朕一个人上去,未免无趣。”谢云铮见到他时,如此说道。他已换下常服,穿着一身玄底金绣的龙袍,头戴玉冠,更显威仪天成,只是眉宇间仍带着惯有的疏淡。
楚清辞身着月白色锦袍,外罩狐裘,站在他身侧,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龙涎香。“臣遵旨。”他心中有些不安,这样的公开场合,他一个身份敏感的前世子伴驾,是否合适?
观景楼高耸,视野极佳。华灯初上时,整座京城仿佛被星河点亮,灯火蜿蜒如龙,笙歌笑语随风飘来,盛世气象扑面而来。
楼台上设了御座,谢云铮端坐,楚清辞立于其侧后方。百官勋贵分列楼下两侧,更远处是黑压压的百姓,仰头瞻仰天颜,欢呼阵阵。
松篱清一身戎装,亲自带兵在楼下维持秩序,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祭告、燃灯、赐酒……一切井然有序。楚清辞望着楼下万千灯火,和身前面容沉静的帝王,心中感慨万千。这是他笔下世界真实的一角,鲜活,喧闹,充满烟火气。
最后一项,是燃放那盏巨大的、绘有金龙祥云的“天子灯”。内侍将特制的焰火装入灯下机关,只等陛下亲手点燃引线,灯体便会升空,于高空绽放。
谢云铮起身,走向楼台边缘特设的点火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楼下人群中疾射而出,直取谢云铮后心!箭矢破空之声尖锐!
“陛下小心!”松篱清在楼下厉声怒吼,拔刀疾冲,但距离太远!
谢云铮似有所觉,但他正专注于点火,且背对来袭方向,闪避已然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楚清辞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意识更快。他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力将谢云铮撞向一侧!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痛哼。楚清辞只觉得腰间右侧传来一阵剧痛,冰冷的触感瞬间蔓延,随即是滚烫的液体涌出。
撞偏的弩箭擦着谢云铮的龙袍掠过,深深钉入木柱。而另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侍卫人群中暴起,手持淬蓝的匕首,直刺谢云铮面门!是宣玉!他竟然从天牢逃脱,混入了侍卫队伍!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楚清辞因撞开谢云铮,自己正挡在宣玉的刺杀路线上。他看到宣玉扭曲狰狞的脸,和那双充满仇恨与疯狂的眼睛。
“去死吧!谢家的狗皇帝!”宣玉厉喝,匕首寒光凛冽。
楚清辞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再次侧身,想将谢云铮完全护在身后。他忘了自己腰间的伤,动作牵动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谢云铮被他撞开时已然反应过来,眼见第二击又至,且楚清辞竟还试图挡在他前面,眼中瞬间翻涌起骇人的风暴。他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软剑,剑光如匹练般扫向宣玉,同时左手用力,将摇摇欲坠的楚清辞猛地揽向自己怀中。
“铛!”软剑格开匕首,火星四溅。
宣玉一击不中,又被松篱清掷来的腰刀逼退,眼见事不可为,脸上露出绝望而怨毒的笑,反手将匕首掷向楚清辞后背,自己则纵身欲跳下楼台。
谢云铮抱着楚清辞旋身,用背脊硬挡了那飞来的匕首。“锵”的一声,匕首似乎撞上了什么坚硬之物,力道卸去大半,歪斜着落地。
而宣玉也被及时赶到的影卫扑倒,死死按住。
“清辞!”谢云铮低头看向怀中人,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楚清辞月白的锦袍腰间,已被迅速染红一大片,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身体软软地靠着他。
楚清辞觉得视线模糊,腰间剧痛一阵阵袭来,但更清晰的是胸口传来的一声轻微脆响,和随之消散的冲击力。是那枚暖玉……替他挡了背后的匕首?
“没……没事……”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想扯出一个笑,却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清辞——!”谢云铮的嘶吼声响彻楼台。
“传林征!速传林征入宫!”他抱着怀中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心脏,那恐慌甚至压过了肩头旧伤被牵扯引发的锐痛。他几乎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透过衣料,濡湿了他的手臂。
“陛下!刺客已擒获!楼下已控制!”松篱清冲上楼台,看到谢云铮怀里血染衣袍的楚清辞,也是脸色大变。
谢云铮猛地抬头,眼中是骇人的赤红和杀意,那属于帝王的冷静理智在这一刻崩塌殆尽。“封锁全城!给朕查!所有与此事有牵连者,无论何人,一律下狱!漠北使团全部扣押!宣玉……”他盯着被押在地上、犹自冷笑的宣玉,一字一句,仿佛淬着冰,“凌迟处死,夷其三族!”
“是!”松篱清肃然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谢云铮不再理会任何人,打横抱起昏迷的楚清辞,大步流星向楼下走去,步伐快得带风,玄色龙袍的下摆沾上了刺目的红。“林征到了没有?!”他厉声喝问,声音因焦虑而沙哑。
“已、已派人去请了!林神医就在京郊,马上就到!”周内侍连滚爬爬地跟在后面。
一路疾奔回听雪轩,将人小心放在床榻上。血还在渗,楚清辞的脸色白得透明,呼吸微弱。谢云铮亲手撕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衫,看到腰侧那道狰狞的伤口——弩箭虽未完全射入,但箭簇带毒,创面皮肉翻卷,颜色已有些发暗。
他瞳孔骤缩,立刻俯身,毫不犹豫地用嘴去吸吮伤口,将毒血一口口吐掉。动作迅疾而决绝,仿佛那污血不是剧毒。
“陛下!不可!”赶来的太医吓得魂飞魄散。
谢云铮充耳不闻,直到吐出的血颜色转红,才停下,嘴唇已有些发乌。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对太医吼道:“止血!快!”
太医战战兢兢上前处理伤口,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但楚清辞失血过多,气息越来越弱。
就在谢云铮几乎要暴走时,一个背着药箱、风尘仆仆的青衫男子闯了进来,正是神医林征。他看了一眼谢云铮发乌的嘴唇和榻上的人,眉头紧皱,二话不说上前诊脉。
“箭毒已解大半,但失血过巨,心脉受损。”林征语速极快,“我需要施针护住心脉,再用猛药吊命。陛下,请暂避。”
“朕就在这里。”谢云铮站在床尾,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在楚清辞苍白的脸上,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他从未如此害怕过,害怕那双总是带着复杂情绪看着他的眼睛,再也睁不开;害怕那能吹出北漠歌谣的唇,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林征不再多言,迅速施针。细长的银针扎入穴位,楚清辞微弱的气息似乎稳了一丝。接着灌药,处理伤口,重新包扎。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烛火噼啪,映着谢云铮凝滞如雕塑的身影。
许久,林征长出一口气,额角见汗:“命暂时保住了。但今夜是凶险关头,若能熬过发热,便有五成希望。”
五成……谢云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臣明白。”林征点头,又看了一眼谢云铮的嘴唇,“陛下也中了些余毒,需服药调理。”
“无妨。”谢云铮摆手,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楚清辞冰凉的脸颊,触感细微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松篱清处理完外面事务,悄声进来,看到这一幕,心中暗叹。他从未见过谢云铮如此失态,如此……脆弱。
“漠北使团首领承认,宣玉确与他们有勾结,此次行刺,里应外合。娄啸那师妹苏晓劫狱失败,已被擒,但她声称不知刺杀详情,只为救师兄。”松篱清低声禀报。
“继续审。所有涉事者,严惩不贷。”谢云铮的声音冰冷,目光却未离开床上的人,“加强宫中守卫,听雪轩增派影卫。”
“是。”
松篱清退下。屋内只剩下昏迷的楚清辞,沉默的谢云铮,和一旁侍立的林征。
谢云铮握着楚清辞未受伤的左手,那手冷得像冰。他小心地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又拿起那枚救了他一命、此刻已碎裂成几块的暖玉,拼凑在一起,紧紧攥在手心。
碎玉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抽痛。
“楚清辞……”他低声唤着这个名字,带着从未有过的艰涩,“你不准死。”
你若死了,朕要这万里江山,有何意趣?你若死了,朕便让这天下,为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