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的日子,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算得上安逸。
没有监视的目光(至少明面上没有),没有勾心斗角的男宠,只有两名沉默寡言但手脚利落的宫女和那名姓周的老内侍伺候。饮食精细,用品周全,除了不能随意离开这方庭院,楚清辞几乎没什么可挑剔的。
谢云铮再未露面,仿佛将他遗忘在此。但楚清辞知道不可能。那夜病榻旁的秘密,如同一根刺,扎在谢云铮心里,也悬在他头顶。
他不敢放松,每日除了看书练字(强迫自己用右手),便是观察这听雪轩。他发现轩后有一处小小的阁楼,视野极好,能看到远处御书房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谢云铮很忙。原著里,他登基初期内忧外患,朝堂不稳,边疆不宁,每日案牍劳形,常常通宵达旦。楚清辞写这些时只是几笔带过,如今亲眼(虽隔得远)所见,才知其中艰辛。
一种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是他亲手将那么多艰难险阻堆砌在这个角色面前。愧疚感再次翻涌,与日俱增。
二月十二,花朝节,也是谢云铮的生辰。原著里,谢家出事后再无人为他庆生,他自己也从不提起。楚清辞记得这个日子。
是夜,御书房的灯亮得比往常更久。楚清辞在轩中坐立不安,鬼使神差地,他找出了一支材质普通的竹笛——这是他在谢家旧宅时,为解闷让娄啸从市集买来的,随手带进了宫。
他避开宫女,悄悄登上后阁楼。夜风微寒,远处御书房的窗纸上,映着那个伏案的身影,孤直而寂寥。
楚清辞将笛子凑到唇边,试了试音。他前世为写小说,学过一些乐理,笛子只是略通。他想了想,吹奏出一段旋律。
那不是宫中雅乐,也不是时下流行的曲子,而是一段悠远苍凉的北漠民谣调子。原著里,谢云铮的母亲是北漠贵族之女,儿时曾为他哼唱过这支歌谣,是他黑暗童年里少有的温柔记忆。后来谢家罹难,他辗转北漠,这支歌谣成了他与母亲、与故土最后的联系。
笛声清越,在寂静的春夜里飘散开去,带着一丝生涩,却情感真切。
御书房内,正批阅奏折的谢云铮笔尖一顿,倏然抬头。隔着庭院楼阁,他看不见吹笛人,但那熟悉的、几乎刻入骨髓的旋律,却如一根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拨动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弦。
多少年了?再未听过。母妃哼唱时温柔的眼神,北漠草原夜晚的风,逃亡路上在破庙里,自己低声反复吟唱以抵御绝望的冰冷……
是谁?谁能知道这支歌?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笛声越发清晰,来自听雪轩的方向。
楚清辞。
这三个字在舌尖滚过,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震惊过后,是更深沉的疑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这个人,为何总能触及他内心最深的角落?那些不为人知的伤痛,那些尘封的温柔记忆。
笛声循环了两遍,渐渐停歇。阁楼上的身影似乎静立了片刻,便悄然下去了。
谢云铮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将最后一丝笛音吹散。他关上窗,回到书案后,却再也看不进奏折上的字句。
次日午后,周内侍笑眯眯地来到听雪轩:“楚世子,陛下宣您御书房觐见。”
该来的终于来了。楚清辞定了定神,跟着周内侍前往御书房。一路上心中忐忑,不知昨夜笛声是福是祸。
御书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谢云铮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坐。”
楚清辞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垂眸不语。
谢云铮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夜,是你在吹笛?”
“是臣一时兴起,扰了陛下清静,臣知罪。”楚清辞低声道。
“何罪之有。”谢云铮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曲子……从何处学来?”
楚清辞心跳如鼓:“臣……少时偶遇一北漠行商,听他吹奏过,觉得别致,便记下了调子。”这理由勉强,但总比说“我从书里看来的”强。
谢云铮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反而道:“朕昨夜,睡得很好。”
楚清辞愕然抬头。
“自登基以来,少有安眠。”谢云铮淡淡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那笛声……让人心安。”
楚清辞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谢云铮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那是一枚通体莹润、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佩,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用墨色丝绦系着。“这个,给你。”
楚清辞愣住,不敢接:“陛下,此物贵重……”
“戴着。”谢云铮语气不容置疑,“暖玉养人,你身子弱,别再病了。”
最后三个字,语气有些微妙,让楚清辞想起除夕夜自己高烧时,对方那沉默而专注的照料。他耳根微热,双手接过玉佩:“谢陛下赏赐。”
指尖相触,一触即分。谢云铮的手温热干燥。
“谢家旧宅那三人,”谢云铮转开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宣玉是前朝燕王遗孤,与漠北勾结,意图搅乱朝局,复辟旧朝。娄啸江湖出身,讲义气,但头脑简单,被宣玉利用。秦砚倒是清白的书生,只是胆小怕事。”
楚清辞虽然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心头震动。燕王遗孤!原著里根本没写这段!是隐藏剧情,还是因为他的到来引发的蝴蝶效应?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忍不住问。
“宣玉已下天牢,漠北线也断了。娄啸关在刑部,他那个小师妹正在设法捞他。”谢云铮看了他一眼,“至于你,暂时就住在宫里。外面,不安全。”
这不是商量,是决定。但比起之前冰冷的监视,此刻“留在宫里”的意味,似乎有些不同。是因为那支笛子?还是这枚暖玉?
“臣……遵旨。”楚清辞握紧了手中温润的玉佩。
从御书房出来,楚清辞还有些恍惚。阳光照在身上,带着初春的暖意。手中的玉佩贴着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温热。
“楚世子留步。”一个带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楚清辞回头,见松篱清不知何时靠在廊柱下,正抱臂看着他,眼神促狭。“哟,暖玉都戴上了?看来敏之心情不错。”
敏之是谢云铮的表字,敢这么叫的,满朝恐怕也只有松篱清了。
楚清辞有些尴尬:“定国侯。”
松篱清走过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那小子昨晚听完笛子,今天一早就让我去找库房里最好的暖玉,我还以为他要赏哪个妃子呢。”他拍了拍楚清辞的肩,意味深长,“看来,他是不想你回去了。啧,铁树开花,难得。”
楚清辞脸上腾地一热:“侯爷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你自己品。”松篱清哈哈一笑,转身走了,“好好戴着吧,那玉他贴身带了好些年。”
楚清辞站在原地,看着松篱清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玉佩。贴身带了好些年……谢云铮将自己的旧物,给了他?
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那原本只是出于愧疚和求生欲的接近,似乎悄然变了质。而谢云铮那深不可测的眸子里,除了怀疑和审视,是否也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别样的光?
他握紧玉佩,那暖意仿佛顺着血脉,一路熨帖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