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灯节将至,京中渐次热闹起来。谢家旧宅却依旧门庭冷落,但楚清辞能感觉到,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宣玉越发沉默,时常对着院中枯枝发呆。娄啸出去得也更勤,有时带回些市井流言,比如定国侯松篱清刚从北境回京,深得帝心;比如朝中几位老臣对陛下迟迟不立后选妃颇有微词;再比如,漠北似乎有些不安分。
秦砚仍是老样子,只是偶尔看向楚清辞的目光,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忧虑。
楚清辞心知肚明,谢云铮的耐心可能快耗尽了。那夜“掉马”的惊险,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让自己看起来更有“价值”,而不是一个单纯的、知晓秘密的怪物。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正月十四,娄啸鼻青脸肿地回来了,衣裳破损,身上带着酒气和血腥味。
“怎么回事?”楚清辞皱眉。
娄啸呲牙咧嘴:“在街上冲撞了定国侯的车驾,起了点争执,动了手。”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楚清辞看到他肋下衣襟有血渍渗出,显然伤得不轻。
“定国侯?”楚清辞心里一沉。松篱清,谢云铮生死之交,原著中战功赫赫、脾气火爆的悍将。得罪他,绝非小事。
宣玉立刻红了眼眶,扑到娄啸身边,声音发颤:“定国侯怎能如此霸道?纵马行凶,还要打人!啸哥不过是避让不及,就被他的侍卫打成这样!世子,您可要为啸哥做主啊!”他哭得梨花带雨,眼神却飞快地瞥了楚清辞一眼。
秦砚也低声道:“街上人都在议论,说定国侯跋扈,连平阳侯世子的人都敢随意打杀。”
楚清辞看着宣玉泫然欲泣的脸,又看看娄啸看似愤懑实则闪烁的眼神,以及秦砚那不合时宜的“补充”,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太巧了。娄啸身手不弱,怎会轻易“冲撞”车驾?松篱清虽脾气暴,但并非滥杀无辜之人,原著中他治军极严,对百姓也算和气。更重要的是,松篱清是谢云铮的人,他对自己这个被皇帝“特别关照”的世子,即便不亲近,也该有所顾忌,怎会纵容手下当街将人打伤?
除非……这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设计的局。目标是定国侯?还是借定国侯,把他楚清辞拖下水?
“宣玉,”楚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似乎对定国侯很是惧怕?以前打过交道?”
宣玉哭声一顿,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掩饰道:“奴家……奴家只是听闻定国侯威名,心生畏惧。”
“是吗?”楚清辞走到娄啸面前,仔细看了看他肋下的伤,确实是钝器击打所致,但伤口边缘整齐,不像是混战中误伤,更像是……故意留下的印记。“娄啸,打伤你的,是定国侯本人,还是他的侍卫?用的什么兵器?”
娄啸支吾:“是、是侍卫,用的刀鞘……”
“刀鞘能打出这种伤?”楚清辞冷笑,“宣玉,你口口声声要我‘做主’,是想让我如何做主?去定国侯府讨说法?还是去陛下面前告御状?”
宣玉脸色微微发白。
楚清辞心中越发笃定。原著里对宣玉的背景一笔带过,只说是花魁之子,身世可怜。但一个花魁之子,为何对朝局、对定国侯如此“了解”?又为何处心积虑要挑起他与谢云铮心腹重臣的矛盾?
“此事我自有分寸。”楚清辞不再看他们,转身回房,“娄啸先去治伤。秦砚,去请个靠谱的大夫。”
他需要静下来想想。这个局拙劣,但有效。如果自己真如原主一般冲动无脑,很可能就着了道,跑去与松篱清冲突,正中设局者下怀。而谢云铮会怎么看?一个不安分、试图挑衅他臂膀的世子?
刚在书案前坐下,还没来得及细思,院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响起:“楚世子可在?松某特来赔罪!”
定国侯松篱清,亲自来了!
楚清辞心头一跳,整了整衣衫,快步迎出。只见院中站着一位身披轻甲、高大挺拔的年轻将领,剑眉星目,笑容爽朗,手里还提着一个酒坛子,若不是一身煞气犹存,倒像是个走马章台的贵公子。他身后跟着数名亲卫,气势不凡。
“下官楚清辞,见过定国侯。”楚清辞躬身行礼。
“哎,不必多礼!”松篱清大手一挥,将酒坛塞给旁边亲卫,上前两步,上下打量楚清辞,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今日我那不成器的侍卫冲撞了世子的人,松某特来赔个不是。人没事吧?”
“一点小伤,已请大夫诊治,劳侯爷挂心。”楚清辞不卑不亢。
“那就好。”松篱清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陛下让我带句话:谢宅不安全,请世子即刻随我入宫。”
楚清辞瞳孔微缩。不是因为入宫,而是“谢宅不安全”这五个字。谢云铮知道了?他知道宣玉他们有问题?还是……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松篱清说完,又恢复朗声:“陛下听闻世子近来身体欠安,这旧宅阴冷,不利于养病。特准世子移居宫中偏殿,也好有个照应。车驾已在门外,世子,请吧。”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楚清辞回头,看到厢房门缝后宣玉瞬间惨白的脸,和娄啸震惊的眼神,秦砚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选择余地。“臣,谢陛下隆恩。”
简单地收拾了几件随身物品(主要是他那些写写画画的纸笔),楚清辞便在松篱清“护送”下,离开了这座住了不到两个月的谢家旧宅。马车径直驶向皇宫。
车内,松篱清丢了个暖手炉给他,自己抱着臂,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世子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楚清辞握着手炉,指尖回暖,心却还悬着:“陛下心思,岂是臣下能揣度的。”
松篱清嗤笑一声:“你倒是稳得住。不过……”他笑容微敛,“你那几个男宠,确实有点问题。尤其是那个宣玉,最近和漠北来的商队,走得太近了。”
漠北!楚清辞脑中灵光一闪,原著中后期确实有漠北势力搅动风云,但笔墨不多。宣玉竟是漠北的人?
“娄啸是被利用的,他那个师妹……”松篱清顿了顿,“罢了,这些陛下自有决断。你只管在宫里安心住下,别再招惹是非。”
楚清辞沉默。所以,谢云铮早就布控了。自己的一举一动,三个男宠的异常,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今日之事,或许是宣玉设局,但也未尝不是谢云铮顺势而为,将他这个“变数”彻底纳入掌控的借口。
皇宫,那个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牢笼。
马车从侧门驶入,在一处僻静雅致的偏殿前停下。松篱清没有进去,只拍了拍他的肩:“到了,会有人伺候。记住,安分些,对你没坏处。”
楚清辞下了车,抬头望着眼前殿宇。比起谢家旧宅的萧索,这里显然精心打理过,院中甚至有几株早梅含苞待放。
一名年长的内侍迎上来,恭敬道:“楚世子,陛下吩咐,您暂居‘听雪轩’。一应物事都已备齐,若有短缺,尽管吩咐奴才。”
听雪轩。名字倒雅致。
楚清辞踏入殿中,暖气扑面而来,陈设简洁却不失华贵,书案、笔墨、古籍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张舒适的软榻。窗明几净,与他想象中阴冷的囚室截然不同。
但这改变不了本质。他只是换了一个更高级、更难以逃脱的牢房。而牢房的钥匙,紧紧攥在那个对他疑心深重、又似乎别有所图的帝王手中。
谢云铮,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