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京城下起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被变相软禁在谢家旧宅已近一月,楚清辞最初的惶恐逐渐被一种焦灼的孤寂取代。谢云铮再未露面,也无任何旨意传来,只有侍卫日复一日沉默地守着门户,像看守一座精致的牢笼。
三个男宠中,娄啸偶尔会翻墙出去,带回些市井消息或新奇玩意儿;秦砚整日窝在房里看书,存在感稀薄;宣玉则越来越频繁地倚门远眺,眉眼间笼着轻愁,问起只说思念家乡。
楚清辞知道他们各有心思,但自身难保,也无力深究。这场大雪让他受了凉,当夜便发起高烧。
昏沉间,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场景光怪陆离地交错。他看见电脑屏幕上惨淡的收藏数据,看见自己熬夜码字时通红的眼睛,看见柴房里谢云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见原著中平阳侯府冲天的火光和鲜血……
“不……不是那样……”他在枕上辗转,冷汗涔涔。
有人用冰冷的布巾擦拭他的额头,动作有些生涩。楚清辞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坐在床沿,烛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是宣玉吗?还是秦砚?他烧得糊涂,下意识抓住那只为他擦汗的手。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微凉。
“谢……”一个字险些脱口而出,被他死死咽回,改成了含糊的咕哝,“……辛苦了。”
那人动作顿了顿,没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楚清辞只觉得头重脚轻,心中憋了许久的情绪,在这病弱的深夜,找到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宣泄口。他紧紧攥着那只手,像是抓住浮木,语无伦次地低喃起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想把你写得那么苦……”
“梅雨季肩伤是不是又疼了?还有西陵那一战,左手小指指骨都碎了吧?后来阴雨天总是不舒服吧?”
“你娘……她其实希望你平安喜乐就好,不想你背负那么多……”
“要是谢家还在该多好……要是你没经历那些……”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夹杂着一些“剧情”、“金手指”、“BE改HE”等破碎的词汇。高烧让他理智涣散,只剩下创作者对笔下角色最深切的愧疚和怜惜,穿越者对既定命运的无力,以及连自己都未全然明了的、复杂的心疼。
握着他的那只手,渐渐收紧,力道大得有些疼。
楚清辞吃痛,微微清醒了一瞬,模糊的视野里,对上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不再是平静无波,那眼底翻涌着震惊、骇然、审视,以及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悸动。
不是宣玉,也不是秦砚。
烛光摇曳,照亮了那人半边脸庞——温润如玉的线条,此刻绷得极紧,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是谢云铮。
楚清辞瞬间如坠冰窟,所有昏沉热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寒。他想抽回手,想解释,想钻进地缝,但身体僵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云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剖开看个分明。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慢慢松开了手,重新拿起布巾,浸了冷水,拧干,继续敷在他额上。动作依旧有些生硬,却比之前稳了许多。
“睡吧。”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楚清辞哪里还睡得着?他紧闭双眼,假装昏迷,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完了,全完了。梅雨季旧伤、西陵指骨、谢母的心愿……这些细节,有些是原著明确写过的,有些是他设定在背景板里从未直接叙述的!一个深居简出的纨绔世子,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谢云铮会怎么想?妖孽?敌国细作?能窥探天机的怪物?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秒都是凌迟。楚清辞能感觉到谢云铮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额上的布巾被换了几次,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楚清绮精神高度紧张后又病弱不堪,竟在这样极致的恐惧中,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微亮。雪光映得窗纸发白。
床边空空如也,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高烧下的幻觉。但额上残留的凉意,和右手腕上依稀可辨的微红指痕,都在提醒他那是真的。
谢云铮来过。听到了他最不该听到的话。
楚清辞挣扎着坐起,只觉得浑身虚脱,心乱如麻。接下来会怎样?谢云铮会如何处置他这个“怪物”?
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宣玉,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世子醒了?可算退烧了。”宣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昨夜您烧得厉害,可把奴家吓坏了。来,先把药喝了。”
楚清辞接过药碗,手指有些抖。他状似不经意地问:“昨夜……一直是你在照顾?”
宣玉眸光微闪,柔声道:“是呀,娄啸和秦砚笨手笨脚的,奴家不放心,守了您大半宿呢。快到天明时才撑不住,去歇了一会儿。”
他在撒谎。或者,谢云铮来去隐秘,连宣玉也未察觉。
楚清辞不再多问,默默喝下苦药。无论谢云铮想做什么,他现在都只能被动等待。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除夕夜,宅子里好歹也挂起了红灯,准备了简单的席面。三个男宠陪楚清辞守岁,娄啸讲着江湖趣闻,秦砚难得说了几句吉祥话,宣玉弹了一曲琵琶,音色凄清。
楚清辞强打精神应付,心思却全在皇宫方向。谢云铮此刻在做什么?是否正在想着如何处置他?
子时将近,城中响起稀稀落落的爆竹声。忽然,前院传来动静,有侍卫高声通传:“陛下驾到——”
席间欢声顿止。娄啸三人慌忙起身,跪伏在地。楚清辞心脏骤停,扶着桌子站起来,看到一身玄色常服、披着墨狐大氅的谢云铮踏雪而来。他身后只跟着两名内侍,魏公公也在其中。
谢云铮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席面,落在楚清辞苍白的脸上。“看来世子身子大好了。除夕团圆夜,朕路过旧邸,想起世子独居于此,特来瞧瞧。”
他的语气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臣……叩谢陛下关怀。”楚清辞躬身行礼,指尖冰凉。
“都起来吧,不必拘礼。”谢云铮径自走到主位坐下,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既是家宴,朕也讨杯水酒。”
内侍立刻上前布菜斟酒。席间气氛诡异到极点。娄啸低头不敢言,秦砚身子微抖,宣玉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谢云铮只略饮了半杯,便放下酒杯,看向楚清辞:“世子在此住得可还习惯?这宅子……有些年头了,夜里可觉得冷清?”
楚清辞后背渗出冷汗:“回陛下,宅院很好,臣……住得惯。”
“是吗?”谢云铮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朕幼时在此住过几年,倒记得西厢那株老梅,今年似是开得晚了。”
西厢老梅!那是原著里谢云铮母亲生前最爱的花!楚清辞喉咙发干:“是……是开得晚了些。”
谢云铮不再说话,只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却始终锁在楚清辞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比那夜更加毫不掩饰。
楚清辞如坐针毡,知道谢云铮是在观察他,试探他。每一分不自然的神情,每一次下意识的回避,都可能成为对方判断的依据。
这场“家宴”持续了不到一炷香时间,谢云铮便起身离开。临走前,他对楚清辞道:“开春后事务繁多,世子好生将养。朕,改日再来看你。”
改日再来。是通知,也是警告。
送走圣驾,楚清辞几乎虚脱。娄啸凑过来,低声道:“世子,陛下他……”
“没事。”楚清辞打断他,声音沙哑,“都累了,散了吧。”
他独自回到冰冷的厢房,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谢云铮没有立刻发作,反而亲自来“探望”,这比直接把他下狱更可怕。这意味着谢云铮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或者说,疑心。他要留着他,慢慢挖出他所有的秘密。
而自己,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窗外,新岁的爆竹声渐渐密集,映亮夜空。楚清辞却只感到无边的寒意。这穿越而来的第一个除夕,恐怕是他此生最难熬的夜晚。
他并不知道,皇宫御书房内,谢云铮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谢家旧宅的方向,手中摩挲着一枚质地普通的暖玉棋子——那是方才席间,他从楚清辞手边顺走的。
“知晓我的一切,连母亲的心愿都知道……”谢云铮低声自语,眸中光影明灭,“楚清辞,你究竟是谁?来自何处?是敌国派来的‘知天命者’,还是……真是话本里跳出来的人?”
他想起那夜病榻旁,那人滚烫的手抓着他,絮絮说着“对不起”、“太苦了”,眼中是真真切切、毫无作伪的心疼。
那种眼神,他许多年未曾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