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深海,又被刺骨的寒意猛地拽回。
江临川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雕花床顶,以及一张凑得极近、满是焦虑的陌生脸庞。“世子!您可算醒了!柴房……柴房关着的那个人,您看怎么处置?”
柴房?处置?
脑中仿佛有根弦“铮”地一声断裂,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海啸般涌入。平阳侯府、世子楚清辞、骄奢淫逸、欺男霸女……以及,三日前在城外狩猎时,“捡”回来的那个身中箭伤、昏迷不醒的外乡人。
更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这具身体原主的名字,和他笔下那本扑街权谋小说里,开场就被男主谢云铮抄家灭门的炮灰纨绔,一模一样。
而他,江临川,那本书的作者,不久前还在电脑前为惨淡的数据哀嚎。
“你……叫我什么?”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世子爷啊!您怎么了?莫不是摔下马惊了魂?”小厮更急了。
楚清辞。平阳侯世子楚清辞。那个在原著第一章出场,因虐待落难的男主谢琛(登基后改名谢云铮),三日后便被男主部下找到,随即侯府满门抄斩,血染长街的倒霉蛋!
江临川,不,现在是楚清辞了,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抓住小厮的手臂:“柴房那人……现在如何?”
“还、还关着呢,按您的吩咐,只给了点水,没请大夫……”小厮被世子眼中从未有过的厉色吓住,结结巴巴。
三天!按照剧情,今天就是谢云铮部下找来的日子,最迟明晚,平阳侯府就会变成修罗场!
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穿越的荒谬感。楚清辞掀开锦被下床,脚底虚浮也顾不得了:“带我去柴房!现在!”
“世子,您衣衫单薄……”
“快!”
柴房位于侯府最偏僻的西角,阴暗潮湿,门一开,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角落的干草堆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即使处境狼狈,那人依旧脊背挺直,仿佛不是落难,只是暂时栖息。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相接的刹那,楚清辞心脏骤停。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俊美的脸,因失血而苍白,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即便在昏暗中,也难掩其如玉质般清冷又隐含锋芒的轮廓。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平静无波地看过来,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谢琛。他亲手描绘的男主,未来铁血无情、踏着尸山血海登顶帝位的谢云铮。
此刻,未来的帝王肩胛处胡乱缠着脏污的布条,暗红色的血渍渗透出来,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乞怜的神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审视的静默。
楚清辞喉结滚动了一下,脑中疯狂回忆原著细节:谢云铮此刻重伤,实力未复,隐姓埋名探查平阳侯府是否与其政敌有勾结。原主楚清辞因觊觎其美色(书中设定谢云铮容貌极盛)又恼怒其不肯屈从,极尽折辱,成了谢云铮黑化路上第一块垫脚石。
不能虐待!绝对不能!
他强迫自己冷静,挤出一个尽可能和善(但估计很僵硬)的表情,快步走上前:“这位公子,你感觉如何?伤口可还疼得厉害?”
谢云铮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
楚临川(心里疯狂打鼓):按照人设,谢云铮多疑谨慎,此刻绝不会轻易暴露情绪。我得演,演一个虽然纨绔但还有点脑子的世子,至少不能是变态!
他转身对吓呆了的小厮斥道:“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府里最好的大夫!再让人抬张干净的榻来,准备热水、伤药、干净衣物!”
小厮懵了:“世、世子,您之前不是说……”
“之前是之前!”楚清辞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懊恼又庆幸,“本世子昨日是气糊涂了!你可知道他是谁?啊?他这伤,分明是赤水一带剿匪时中的制式箭矢!赤水如今正乱着,外地口音的人带着这种伤,被官府抓到,十个有九个要当成匪探冤杀!本世子这是……这是救了他,也省得给侯府惹麻烦!懂吗?”
他一边胡诌,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谢云铮。赤水剿匪是原著里提过一笔的背景板,谢云铮的伤也确实是在调查赤水军械案时遭遇伏击所致。这番说辞,既解释了为何“收留”一个陌生人,又暗示自己有点见识,并非全然草包。
果然,谢云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依旧沉默。
小厮将信将疑地跑去办事了。柴房里只剩下两人。
楚清辞蹲下身,尽量不让自己的手发抖,去查看对方肩头的伤。布条黏连在伤口上,他试图用右手去解,但原主这身体养尊处优,手指笨拙,加上心里慌张,扯了好几下都没解开,反而可能碰到了伤处。
谢云铮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
楚清辞动作顿住,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原著一个细节:谢云铮幼时右臂曾重伤,虽治愈,但阴雨天仍会酸痛,因此更习惯用左手执剑、书写。而他江临川,是个左撇子。
穿来后还没适应,刚才情急下,他差点用了左手。
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若无其事地换回右手,更加笨拙但小心地去解,嘴里念叨:“这、这包扎得太糙了,公子忍一忍,大夫马上就来。”
“世子,”一直沉默的谢云铮忽然开口,声音因虚弱和干渴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似乎对在下的伤势,很是关切。”
来了!试探!
楚清辞头皮发麻,脸上努力维持着“纨绔的善良”:“毕竟是在我侯府地界发现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平白损了阴德。”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来自何方?怎会受此重伤?”
谢云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眸中神色:“在下齐敏,北地行商,路遇匪徒,货物被劫,侥幸逃得一命。”齐敏,是他母姓与表字的组合,在原著前期常用。
“原来是齐公子。”楚清辞点头,心里却门清。他环顾这破败柴房,脸上适时露出嫌恶和愧疚混杂的表情,“底下人不懂事,竟将齐公子安置在此处,实在是怠慢了。待公子伤势稳定,便移居客房好好将养。”
谢云铮终于抬眼,深深看了他一下,那目光平静,却让楚清辞有种被剥开审视的错觉。“世子厚意,齐某感激。只是……”他语气微妙地顿了顿,“此地既是长平侯府,世子如此厚待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不怕惹来非议么?”
楚清辞心里咯噔一声。他知道!他早就知道这里是长平侯府!之前的昏迷和顺从,全是伪装和试探!
原著里写过,谢云铮过目不忘,心细如发。
稳住,江临川,你能行!你是他爹!(创造者意义上的)
楚清辞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干:“齐公子说笑了,这京城脚下,天子耳目,我长平侯府行事光明磊落,救治一个落难行商,有何可非议之处?”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纨绔子弟特有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语气道,“公子且安心养伤,待伤好了,是去是留,悉听尊便。我楚清辞虽不成器,还不至于强留客人。”
说完,他不敢再多待,生怕哪句话又露出马脚,转身快步离开了柴房。直到走出很远,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视线,他才扶住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后背一片冰凉。
活下来了……第一关,暂时过了。
但楚清辞清楚,这只是开始。谢云铮的怀疑已经种下,而原著中那场灭门的惨剧,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他必须利用好这“先知”的三天,做点什么,彻底改变平阳侯府的命运。
而柴房内,谢云铮慢慢坐直身体,肩头的伤痛让他微微蹙眉,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望着世子离开的方向。这位传闻中荒唐暴戾的平阳侯世子,今日的言行处处透着诡异。那番关于赤水匪患的说辞,巧合得令人心惊。还有他查看伤口时,那一瞬间左手欲抬未抬的细微动作……
“楚清辞……”谢云铮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眸色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