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除夕。
陶溪村的夜晚,却与一年前截然不同。凛冽的寒气依旧,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压抑和恐惧,而是饭菜的香气、孩童的嬉笑、和电视机里传来的热闹春晚序曲。
家家户户门口都亮着灯,许多屋檐下,悬挂的不再是刺眼的黄纸钱,而是各式各样精巧别致的竹编挂件。有红彤彤的仿古铜钱样式(寓意真正的财富平安),有憨态可掬的小鱼灯笼(寓意年年有余),有镂空的福字、春字,还有根据“竹生记”设计图编织的、带有现代几何美感的抽象装饰。暖黄的灯光透过篾片的缝隙洒出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随风轻轻摇曳,仿佛一串串无声的祝福。
孩子们穿着新衣,举着小小的竹编兔子灯或星星灯,在巷弄里追逐笑闹,鞭炮声也比往年多了些畅快的意味。
许家老宅焕然一新。外墙重新粉刷过,窗户明亮。堂屋里,炭火盆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一个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许白薇母亲周桂芬最拿手的腊肉火锅。电视里春晚歌舞欢腾,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许建国坐在主位,脸上带着久违的、舒心的笑容。他脚边放着一个半成品——一个极其精巧的双层竹编食盒,是他最近在研究的新款式。周桂芬忙进忙出,嘴里埋怨着父女俩不知道帮忙,眼角眉梢却都是笑意。
许白薇和陶峻并肩坐在桌旁。两人之间的气氛自然而亲密。经过大半年的共同奋斗,“竹生记”工作室已经初具规模,产品线更加丰富,不仅在线上销售稳定,还接到了几个线下文创商店的订单,甚至开始有小型定制业务。村里的竹编合作社也在筹备中,吸引了更多村民加入。陶峻推动的村路硬化和部分民宿改造试点也进展顺利。
“爸,妈,尝尝这个,我和陶峻今天去县里买的特色糕点。”许白薇打开一个漂亮的竹编点心盒,里面是精致的各色点心。
“好好,你们也多吃点。”许建国乐呵呵地夹起一块,“今年这年,过得踏实。”
周桂芬也坐下来,给陶峻夹了块腊肉:“小陶,别客气,多吃点。今年多亏了你帮衬着薇丫头。”
“阿姨,您太客气了,都是白薇的主意和努力。”陶峻礼貌道,看向许白薇的眼神温柔。
窗外,不知哪家先放起了烟花,璀璨的光华在夜空中绽开,映亮了每一张仰望的笑脸。孩子们兴奋的欢呼声传来。
“又老一岁喽。”许建国感慨,喝了一口温热的米酒,“不过,心里亮堂。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总算没丢,还派上了正经用场。你太爷爷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许白薇端起饮料杯:“爸,妈,陶峻,新年快乐!祝我们‘竹生记’越来越好,祝我们陶溪村越来越美!”
“新年快乐!”四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饭后,许白薇和陶峻走到院子里。夜空澄澈,繁星点点,夹杂着零星的烟花。家家户户窗棂透出的暖光,屋檐下摇曳的竹编灯影,交织成一幅安宁祥和的乡村除夕夜景。
“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吗?”许白薇轻声问。
“记得。”陶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你站在这里,看着那串纸钱,又怕又不甘心。”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许白薇靠在他肩头,感受着这份坚实的温暖,“有时候觉得,我们能赢,真是运气。”
“不全是运气。”陶峻摇头,“是你的坚持和聪明,是你先祖的深谋远虑和留下的钥匙,也是……很多像李秀英奶奶那样,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和正气的人。还有,法律和正义,终究会到来。”
“嗯。”许白薇看着远处祠堂的方向,那里如今灯火通明,不再是森严的象征,而是村民活动中心和文化课堂。“破除了旧的,建立了新的。希望这个新的开头,能一直好下去。”
“会的。”陶峻语气笃定,“有我们在,有越来越多明白过来的乡亲在。旧的幽灵,不会再回来了。”
两人静静依偎着,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与温馨。檐下,许白薇亲手编织的一盏六角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灯面上用细篾嵌出“平安”二字。
新的一年,就在这温暖的灯火和希望的底色中,悄然来临。
陶溪村的故事,翻过了血腥沉重的一页,开启了充满生机与可能的新篇章。而许白薇和陶峻,以及所有从阴影中走出的人们,将继续用他们的双手和智慧,在这片土地上,编织更加光明美好的未来。
(正文完)
番外·许竹生的暗夜笔记
(以下内容摘自许竹生手札未公开部分,以第一人称补全)
……岳父李公头七那夜,我守灵至三更,忽闻窗棂轻响。起身查看,只见窗台月光下,放着一小截篾条,色如陈血,上刻怪符。我心下一沉,拾起细观,篾质非竹非木,触之阴寒刺骨。猛然想起岳父生前醉酒时曾含糊提过,族长陶百川早年曾得一游方术士传授偏门邪法,名曰“嫁灾篾”,能以篾为媒,符为引,将他人的灾厄病痛转嫁至特定之人身上,受害者往往死状蹊跷,似急病突发。
岳父因修缮祠堂账目,疑心百川中饱私囊,曾当众质询,结下仇怨。如今这血色篾条出现在此,其意不言自明——百川害死岳父犹嫌不足,还要将这“私吞官银”可能引来的灾祸(官府追查),转嫁到我这个外姓赘婿头上,一石二鸟,既灭口又替罪!
我惊怒交加,却不敢声张。百川族大势大,硬碰无异以卵击石。我将那截邪篾藏于怀中,彻夜未眠。
翌日,我假作悲痛恍惚,暗中留意。果然发觉家中米缸底、床褥边,又陆续出现数截类似邪篾,皆指向我日常起居之处。他们已在布阵!只待时机成熟,激发符咒,我便要步岳父后尘。
逃?妻儿皆在村中,能逃往何处?且这般一走,更坐实罪名,祸及家人。
拼死一搏?我除了一手篾匠活计,别无长物。
忽地,我看向自己常年摩挲篾刀、布满老茧的双手。那游方术士既能以篾施法,我许竹生编篾二十余载,对竹性篾理了如指掌,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祖上虽非术士,却传下一本残破的《鲁班秘录》抄本,其中亦有涉及器物厌胜、符箓破解的偏方,我少时好奇曾翻阅,虽觉荒诞,却也记下些图形口诀。或许……可一试?
此乃绝险之路,成则复仇雪恨,败则尸骨无存。然我已无退路。
我不动声色,照常作息,暗中开始准备。首先,需弄明白对方邪法关键。我借着修补祠堂桌椅的机会,偷偷观察百川常坐的那把太师椅。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在椅背与座面榫卯接合处的隐蔽缝隙里,发现了一小片嵌入的、与我怀中那截类似的邪篾,其上符纹更为复杂,中心一点暗红,似渗入血渍。这定是施术者的“主篾”或“引子”之一!
我强抑心跳,用刮刀小心剔下一点篾屑,包好藏起。
其次,需备反制之物。寻常竹篾不行,需有“灵性”且能承载血煞之气。我想起后山有一片雷击枯竹,质地坚逾钢铁,且蕴一丝天火雷霆之气,或可克制阴邪。我冒险取回一截焦黑竹心,以其为材,削制出三根特殊篾条,又依《秘录》所载,混合朱砂、雄黄、自身中指精血,以及从那邪篾上刮下的屑末,调制秘药,反复浸染煨烧这三根篾条,直至其色转暗红,隐现血纹。我称之为“血篾”,意寓以血还血。
再次,需设局引蛇出洞,并让己方“受害”合理化。腊月廿九,时机将至。我提前让小山(我儿)留意,若见家中檐下突现纸钱,而我“突发急病”,切莫惊慌,依我嘱咐行事。是夜,我察觉那潜藏家中的邪篾阵似被引动,阴寒之气骤起。我立刻服下事先备好的假死药(曼陀罗花籽配制,可致脉息微弱如绝),并运功闭气,直挺挺倒下。
恍惚间,我魂魄似欲离体,却被怀中那三根“血篾”散发的微暖之意护住心脉。我听到妻儿悲呼,听到百川假意赶来探视时的细微得意冷哼,也听到他在我“尸身”前低声念诵咒文,完成最后一步“嫁灾”。
关键时刻到了!我以残存意识,咬破舌尖,一缕精血混着假死药力,喷在藏于袖中的一截“血篾”上。与此同时,我早前吩咐小山,将我“尸身”抬至榻上后,趁人不备,将另外两截“血篾”,一截塞入我紧握的掌心,一截偷偷置于百川方才站立之处的脚下。
小山聪慧,依言而行,并跪地痛哭,取下檐下那串由普通黄纸钱覆盖、内里却编织了邪篾框架的“买命钱”,在我榻前焚烧。灰烬飘落,恰好掩盖了“血篾”的细微异动。
反向符阵,在灰烬与悲声中悄然启动。“血篾”感应到同源的邪篾气息(来自百川身上的主篾和咒文),以及我精血的指引,开始强行逆转那“嫁灾”的通道!
我感觉到施加于身的阴寒诅咒之力猛地一滞,随即如退潮般反向涌去!方向正是百川所在!
我适时“悠悠转醒”,编造“孝感动天、买命增寿”的梦话。百川见状,脸色瞬间煞白,显然察觉到法术反噬,惊疑不定,却无法当场发作,只得悻悻然假意恭贺,匆匆离去。
我知道,他完了。反噬已种下,七日之内,必遭其术反噬,且因其作恶多端,反噬只会更烈。
果然,未出三日,百川于家中暴毙,死状凄惨,七窍流血,胸口浮现篾条勒痕。村人皆传其为恶多端,遭了天谴。我暗中松了口气,大仇得报。
然我深知此事诡异,陶氏族人难免疑心。为保妻儿长远平安,我连夜编造了“孝子焚钱、买命救父”的完整故事,并有意让小山在村中孩童间传唱。又假托“祖宗显灵”,将“压岁纸钱”说成是“挡灾延寿”的规矩,并献上部分家财,以“感激祖宗庇佑”为名,重修祠堂部分设施,主动将此事纳入“村中旧俗”。
此举实为无奈之下的韬晦之计。我将那三根“血篾”、记载真相与反制之术的手札、以及那本残破《鲁班秘录》,一并封入特制的工具箱中,设下血脉机关锁。嘱托小山,此箱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开启,若后世子孙再遭类似厄运,或有心正气者欲究真相,可依我法破之。
写完这些,窗外鸡鸣破晓。我搁下笔,心中并无喜悦,唯有沉重。以邪制邪,终非正道。留下这手札与“血篾”,是警醒,也是无奈的后手。愿我许家后人,永世不必用上此法。更愿这害人的“嫁灾篾”,随陶百川之流,永葬尘土。
篾匠许竹生(刘筐儿) 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