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在送往县医院的路上就断了气,死因初步诊断为突发性心肌梗塞合并多种器官衰竭,具体需要法医鉴定。但他临终前的“招供”,结合许白薇和陶峻提供的详实证据链,已经足够揭开陶溪村延续百年的黑幕。
警方迅速立案侦查,不仅带走了直接涉案的几名族老及其核心亲属(包括陶旺财),还控制了桑婆婆,并开始走访调查历次“纸钱挡灾”事件的受害者家属,核实三叔公供述的罪行。一桩桩陈年旧案被重新翻开,更多的细节和同谋者浮出水面。整个陶溪村,乃至周边的乡镇都为之震动。
上级政府高度重视,派出了由公安、纪检、民政、文化等部门组成的联合工作组进驻陶溪村,一方面彻查案件,另一方面安抚村民,稳定局面。
年初八,在县、乡两级政府的主持下,陶溪村召开了全体村民大会。地点仍在祠堂,但气氛与几天前的“公审”截然不同。祠堂正中的祖宗牌位前,拉起了醒目的横幅:“彻底清算封建陋习,依法严惩犯罪行径”。工作组领导、村干部、以及作为重要证人和破局关键人物的许白薇、陶峻、许建国等人坐在前面。
大会上,警方通报了案件初步调查情况,确认了“压岁纸钱”习俗被以三叔公为首的犯罪团伙利用,进行诈骗、故意伤害(甚至可能涉及谋杀)、非法侵占财产等犯罪活动的基本事实。宣布对涉案人员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并鼓励村民积极检举揭发。
接着,许白薇被请上台发言。她不再是那个被斥为“附身”的异类,而是带领村庄破除百年迷雾的觉醒者。
面对台下黑压压的、神情各异的村民,许白薇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她没有讲太多情绪化的话,而是用清晰平实的语言,结合投影(工作组带来的设备),将她调查、推理、取证、最终利用先祖遗泽破解邪术的整个过程,条理分明地讲述出来。
她展示了《陶溪纪事》的矛盾记载,李秀英的口述证据,篾条符号与民俗专家鉴定意见的对应,播放了部分关键录音,解释了“嫁灾篾”邪术的基本原理(强调其荒诞和害人本质),最后展示了许竹生手札的关键部分和那三根作为反制核心的“血篾”。
“……乡亲们,”许白薇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祠堂每一个角落,“我们害怕了上百年的,不是虚无缥缈的鬼魂,也不是什么祖宗降罪,而是人心深处滋生的贪婪、愚昧,以及对权力的盲目畏惧!许竹生先祖留下手札,不是要我们学习害人的邪术,而是要我们记住历史的教训,坚守正道,在遭遇不公时,有勇气、有智慧去反抗!”
她指着屋檐的方向(祠堂屋檐下当然没有纸钱,但所有人都懂她的意思):“那串纸钱,不是护身符,是某些人用来敲骨吸髓的索命符!它沾满了李老汉、陶铁柱爷爷、周老憨叔……还有许许多多无辜者的血泪!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就是要亲手撕碎这个谎言,终结这个噩梦!”
她的话,有理有据,有历史的厚重,有现实的冲击,更有破旧立新的力量。台下,许多村民低下了头,尤其是那些曾经盲从、甚至间接助推过悲剧的人,脸上写满了愧疚和悔恨。受害者的家属们则忍不住低声啜泣,既有悲痛,也有沉冤得雪的释然。
工作组领导接过话头,宣布了接下来的措施:一是配合警方彻底查清案件;二是对受害者家属进行安抚和必要的补偿(追回被侵占财产);三是在全村范围内,深入开展破除封建迷信、普及法律知识的宣传教育活动;四是彻底废除“压岁纸钱”等一切有害习俗。
最后,举行了一个简朴而郑重的仪式:所有村民家中发现的、与“嫁灾篾”邪术相关的物品——包括一些人家中私下藏匿的、以往留下的诡异纸钱、符牌、可疑的篾制物品等——被集中到祠堂前的空地上,由工作组监督,当众销毁。
许建国走上前,他手里拿着的,正是从自家屋檐下取下来的那串崭新黄纸钱。他的手有些抖,但眼神坚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将纸钱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堆中。
火焰腾起,吞噬了那抹刺眼的黄色,也仿佛烧尽了压在陶溪村上空百年的阴霾。许多村民也自发地将家中找出的类似物品投入火中。
火光映照着每一张脸,有解脱,有悲伤,有迷茫,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许白薇站在人群中,看着父亲挺直的背影,看着陶峻沉稳的侧脸,看着村民们脸上逐渐亮起的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这场战斗,还未完全结束(法律程序还在进行),但最艰难的一关,已经闯过去了。
陶溪村,这个她曾经急于逃离、又因亲情和责任而深陷其中的故乡,终于在阵痛中,开始挣脱那陈旧腐朽的枷锁。
大会结束后,工作组和村干部开始挨家挨户做更细致的工作。许白薇和陶峻也积极配合,提供线索,安抚村民情绪。村里的气氛虽然依旧沉重,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和压抑,已经消散了大半。
傍晚,许白薇和陶峻并肩走在回老宅的路上。夕阳的余晖给雪后的村庄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陶峻问,“回城里吗?”
许白薇看着路边逐渐融化的积雪,以及远处暮色中静默的群山,摇了摇头:“暂时不回去。案子还没彻底了结,村里很多事情也需要人帮忙。而且……”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家家户户依旧古朴但仿佛焕发了些微生气的屋檐,“我在想,篾匠这门手艺,不应该和邪恶、恐惧联系在一起。许竹生先祖靠着它保护了家人,它本身是无罪的。或许……我们可以做点什么,让这门老手艺,换一种方式,在这里活下去。”
陶峻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充满生命力的光芒,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听起来,你已经有想法了。”
“只是初步的念头。”许白薇笑了笑,“还需要好好规划。不过,这次不靠邪术,也不靠对抗,而是靠我们的双手和头脑,还有……大家的齐心协力。”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在无声中流淌。
前方,许家老宅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屋檐下空空如也,但那片曾经悬挂过“买命钱”的地方,此刻却仿佛迎来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