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外，陶旺财等人的惊叫和混乱脚步声迅速远去，似乎是仓皇逃走了。撞门声停止，夜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纸钱偶尔拍打的轻响，以及柴房内三人粗重的呼吸。

许白薇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刚才那一刻的精神高度集中和血脉牵引，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她看着地上那三根已经黯淡下去、恢复成暗红色的“血篾”，以及同样失去光泽的两个编织结和血碗，心脏仍在狂跳。

“成……成功了吗？”许建国声音发颤，手里的柴刀“哐当”掉在地上。

陶峻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又透过门缝看了看外面。“人走了。前院的纸钱好像不动了。”他回头，目光落在许白薇身上，带着询问。

许白薇勉强站起身，走到门边，也透过缝隙看去。月色下，那串黄纸钱静静地垂挂着，与之前似乎并无二致，但那种萦绕不去的诡异感，仿佛减轻了许多。

“手札上说，反噬立现。”她低声说，“如果成功，施术者会立刻遭到邪术的反噬，轻则大病，重则……暴毙。但具体会怎样，要看施术者本身作恶的程度和邪术的强度。”

“我们去看看。”陶峻当机立断，“如果三叔公真的出事，村里肯定会乱。我们必须掌握主动。”

许白薇点头，将“血篾”和两个编织结小心收好（血碗也处理掉），这些都是重要的物证。三人稍作收拾，悄悄打开柴房门。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月光和死去的阿黄留下的痕迹。

他们没有走大门，而是从后院矮墙翻出去，绕着小路，朝村中央三叔公家摸去。夜已深，村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狗吠。但越靠近三叔公家，越能感觉到一种不寻常的骚动。

三叔公家是村里少有的青砖大瓦房，带个小院。此刻，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传来压抑的哭声、惊慌的喊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快！快去请王大夫！” “爹！爹你挺住啊！” “这……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许白薇和陶峻、许建国躲在院外一处柴垛后面，观察着里面的情况。只见三叔公被人从堂屋里抬了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竹躺椅上。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角溢出白沫，身体间歇性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衣服都被扯开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上面竟然浮现出几道暗红色的、类似篾条勒痕般的印记！

桑婆婆也被叫来了，此刻却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她的黑珠子，念念有词，但显然毫无作用，脸上只有惊恐。

王大夫是邻村的赤脚医生，被连夜请来。他检查了一番，连连摇头：“这……这像是急症，邪风入体，心脉紊乱……我，我治不了，赶紧送县医院吧！”

“去医院！快！”三叔公的儿子陶旺财急得团团转，赶紧招呼人准备板车（村里车进不来）。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准备抬人时，三叔公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他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陶旺财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嘶声喊道：

“报应……报应来了！我说……我都说！别再折磨我了！”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爹！你说什么胡话！”陶旺财脸色大变，想捂住他的嘴。

“放开！”三叔公不知哪来的力气，甩开儿子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陶百川……李老汉……许竹生……‘嫁灾篾’……都是真的！是真的！我们……我们学的皮毛……害人啊！”

院外围观的和帮忙的村民都惊呆了，停下了动作。

“这些年……‘压岁纸钱’……是我们几个老家伙……抽签是假，选人是真！专挑外姓的，家里没人的，或者得罪过我们的……挂上纸钱，再……再让桑婆子造势，说他们挡灾……然后……然后暗中下点药，或者制造点意外……”三叔公的意识似乎有些混乱，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陶铁柱……是我爹看中他家临溪的那块好地……让他‘失足’……” “村东周老憨……是他不肯把女儿嫁给我侄儿……” “许老闷……是他家宅基地……” “还有……还有……”

他一桩桩，一件件，竟然将几十年来村里发生的多起“纸钱挡灾”事件的真相，连同参与其中的族老名字（不止他一个）、侵吞的财产、使用的手段（除了邪术仪式，更多是现实的毒药、陷阱、心理压迫），全都抖落了出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三叔公痛苦的喘息和忏悔般的话语。村民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为愤怒、恐惧，最后是彻底的醒悟和悲愤。那些受害者的家属，更是浑身颤抖，有的已经忍不住痛哭失声或破口大骂。

陶峻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他爷爷陶铁柱的名字被提及，证实了他多年的怀疑。许建国也红了眼眶，他没想到，这黑幕之下，竟然如此肮脏血腥。

许白薇听着那一桩桩触目惊心的罪行，看着眼前这迟来的、在反噬痛苦下的崩溃忏悔，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沉重和悲凉。多少家庭，就因为这些人的贪婪和这愚昧的习俗，家破人亡！

“钱……钱都分了……地也分了……祠堂的功德箱……也是我们挪用的……”三叔公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别找我……找他们……都……都有份……报应……一起……下……”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头一歪，昏死过去，胸口的暗红勒痕似乎更深了些。

“爹！”陶旺财扑上去，号啕大哭，但更多的是恐惧和绝望。他知道，他爹这一“招供”，一切都完了。

院子里彻底乱了。受害者家属冲上去揪打陶旺财和闻讯赶来的其他涉案族老的家人，怒骂声、哭喊声、劝架声混成一片。桑婆婆想偷偷溜走，被几个愤怒的妇女拦住，揪着头发拖了回来。

“报警！快报警！”有清醒的村民喊道。

陶峻这时站了出来，他拿出手机，亮了一下：“已经报了。县里的警察已经在路上了。”原来，在来之前，他已经用短信联系了他在县局工作的战友，简要说明了情况，请求出警。

他的出现，让混乱的场面稍微安静了一些。许多村民看向他和许白薇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感激，有羞愧，也有茫然。

许白薇也走了出来，她看着情绪激动的村民们，大声道：“乡亲们！大家都听到了！所谓的‘压岁纸钱’，根本就是一个骗局！一个用来害人夺财的邪恶工具！许竹生先祖留下手札，就是为了揭露真相，防止后人再受其害！今天，真相大白了！那些作恶的人，一定会受到法律的严惩！大家不要再被恐惧蒙蔽，也不要再让仇恨冲昏头脑！把一切都交给警察和法律！”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让部分激动的村民稍微冷静下来。是啊，打骂解决不了问题，法律才能给受害者真正的公道。

许建国看着站在人群前、镇定自若的女儿，再看看身边同样挺身而出的陶峻，眼眶湿润，心中百感交集。许家的劫难，或许，真的要在这一代，被彻底终结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陶溪村混乱的夜空。几辆警车开到了村口（山路窄，进不来），警察徒步进来，迅速控制了现场，带走了昏迷的三叔公（需送医监护）、面如死灰的陶旺财、桑婆婆以及其他被指认的涉案人员。许白薇和陶峻上交了所有证据：先祖手札、“血篾”、编织结、录音、照片、拓印符号、李秀英的证言等等，并配合做了详细的笔录。

这一夜，陶溪村无人入眠。百年的黑幕被彻底掀开，鲜血淋漓的真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恐惧的阴影开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后的空虚，和亟待重建的秩序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