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风波后的陶溪村,表面维持着脆弱的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三叔公一伙人闭门不出,但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支持许白薇和陶峻的村民虽未公开站队,但私下议论的风向明显变了,恐惧开始向质疑和愤怒转化。
许建国经历了祠堂那场冲击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又像是某种禁锢被打破。他不再一味地呵斥许白薇“别惹事”,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和挣扎。
年初七,期限的最后一天。清晨,许白薇走到父亲面前,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许建国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阿黄死去留下的那片暗褐色痕迹,看了很久很久。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跟我来。”
许白薇心头一跳,连忙跟上。
许建国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沉重的篾匠工具箱,拂去表面的灰尘。他没有钥匙,而是从自己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细长的、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竹签。竹签一端很尖,另一端刻着一个微小的、和木牌上类似的符号。
“这是你爷爷临终前悄悄塞给我的。”许建国的声音沙哑,“他说,如果有一天,家里因为这手艺惹上躲不过的灾祸,或者后辈里有人非得刨根问底,就用这个,插进锁眼左边第三个凹槽,逆时针转三圈,再顺时针转半圈。”
许白薇屏住呼吸,看着父亲将那根特制竹签,小心翼翼地插入那把铜锁侧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凹槽中。按照指示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那把看似普通的铜锁,竟然真的是一种古老的机关锁!
许建国的手有些颤抖,他缓缓掀开了箱盖。
箱子内部铺着一层深蓝色的土布,已经褪色。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篾匠工具:篾刀、刮刀、度篾齿、篾针……每一件都保养得很好,泛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光泽。但吸引许白薇目光的,是放在工具旁边的一本薄薄的、线装的册子,还有单独用红布包裹着的几根长条状物体。
她先拿起了那本册子。封面没有字,纸张黄脆,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毛笔小楷:
“余,许竹生,本名刘筐儿,赘于陶溪许氏。今录此篇,非为传艺,实为警后世子孙。岳父李公,性耿直,因窥破族长陶百川侵吞赈银之秘,遭其以‘嫁灾篾’邪术暗害,伪作急病而亡。百川欲斩草除根,复以邪篾制‘买命钱’悬于吾檐,欲移祸于吾,绝外姓之口。吾佯装中术气绝,幸吾儿小山机敏,依吾暗嘱,以血破符,反引其煞。百川作法自毙,七窍流血而亡。然陶氏族大势众,吾恐累及妻儿,故编‘孝感买命’之说,掩人耳目。兹将‘嫁灾篾’之阴毒解法、及反制之术要略记此,并藏‘血篾’三根(乃破法关键,浸染施术者与受术者之血,可溯其源,亦可反噬),望后世子孙谨记:此术伤天害理,切不可习之用之,唯遭暗算时,可依此自保,并彰其恶于光天化日。若遇族中不肖,假此敛财害命,更当挺身破之,以慰冤魂。慎之!慎之!”
许白薇逐字读着这跨越两百年的先祖手札,心中震撼无以复加。真相远比她推测的更加清晰和残酷。许竹生不仅是个受害者,更是一个智慧、隐忍的复仇者。他留下了破解之法,也留下了沉甸甸的期望。
“血篾……”她放下手札,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红布包。
里面是三根颜色暗红近黑的篾条,比普通竹篾稍粗,质地非金非木,触手冰凉,隐隐有血色纹路在内部流动。这就是手札里说的,浸染了初代施术者陶百川和受害者李老汉(或许还有许竹生自己)血液的“血篾”?是追溯邪术源头和进行反制的关键媒介?
陶峻不知何时也过来了(许白薇悄悄通知了他),他看着手札和血篾,眼神凝重。“果然如此。现在的族老们,很可能从祖辈那里得到了残缺的‘嫁灾篾’害人部分,却丢失了反制和真相。他们只知道挂纸钱(模仿媒介)和用某种手段(可能是配合药物或心理暗示)制造‘灾祸’,来完成这个邪恶的仪式。”
“手札里提到了反制之术要略,”许白薇快速翻看后面几页,上面用简图和一些口诀般的文字,描述了如何利用“血篾”和受术者血脉感应,反向锁定当前施术者,并引导邪术反噬的方法。核心是:需要当前施术者的“精血信物”(常用之物沾染其新鲜血液最佳),配合“血篾”和受术者直系血脉之血(许白薇或她父亲),在纸钱悬挂的原址,于特定时辰(通常选阴气最盛的子时)进行一种特殊的编织引导。
“精血信物……”许白薇皱眉,“我们怎么拿到三叔公的?”
陶峻眼中寒光一闪:“他常用的那个玉石烟嘴,还有……昨天祠堂混乱,他气得拍桌子,手指被木刺扎出了血,用的手帕应该还在他家。我去想办法。”
“太危险了!”许白薇和许建国同时出声。
“我有分寸。”陶峻语气坚决,“他们现在阵脚已乱,防备反而可能松懈。而且,这是最后一步了。今晚就是期限,我们必须在他们可能狗急跳墙、直接对你们下黑手之前,完成反制。”
许建国看着女儿,又看看陶峻,再看看先祖手札和那三根仿佛有生命的“血篾”,胸膛剧烈起伏。终于,他猛地一拍大腿,哑声道:“我去!我知道陶老三家……三叔公家放杂物和后门的钥匙在哪!早年他找我帮忙修过他家窗户,钥匙就放在窗台第三块砖下面,一直没改!我……我去拿烟嘴和手帕!”
“爸!”许白薇又惊又急。
“薇啊,”许建国看着女儿,眼圈发红,却透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爸窝囊了一辈子,被你爷骂没出息,被你妈怨没担当,看着你奶奶那样,看着阿黄死……我都只会躲,只会怕。这次,爸不能让你和陶峻两个娃娃去冒险。这是我许家的事,是我的担子!我知道路,我去拿,比陶峻去更不惹眼。你们……你们准备好晚上的事。”
许白薇看着父亲眼中第一次燃起的火光,喉咙哽住了。她用力点了点头。
计划敲定。许建国趁着上午村民大多在家吃饭休息的工夫,悄悄出门。许白薇和陶峻留在家里,仔细研究手札上的反制步骤,准备晚上需要的东西:干净的碗、无根水(雨水)、新的白麻线,还有那三根“血篾”。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许白薇坐立不安,陶峻则保持着表面冷静,但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的紧张。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许建国回来了。他脸色有些发白,额头见汗,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帕包。打开,里面是一个油亮的玉石烟嘴,还有一块折叠起来的、边缘沾着点点暗红血迹的棉布手帕。
“拿到了。”许建国声音有些抖,“没人看见。他……他在屋里跟人吵架,好像是他儿子埋怨他搞砸了事情。”
东西齐了。现在,只等夜晚降临。
傍晚,村里异常安静,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许白薇家早早关了门。堂屋里,烛火通明(故意点的,做给可能监视的人看)。他们三人则悄悄转移到后院柴房旁的背阴处,这里正对着前院屋檐下挂纸钱的方向。
子时将近,寒气刺骨。许白薇按照手札指示,先用无根水洗净双手和“血篾”。然后,她示意父亲。
许建国咬破自己的食指,将几滴鲜血滴入一个干净的瓷碗中。许白薇也咬破自己的指尖,滴入鲜血。父女之血在碗中相融。
接着,她将三根“血篾”浸入血碗中。奇异的是,暗红的篾条一沾到鲜血,表面仿佛有微光流过,血色纹路更加清晰,甚至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蜂鸣般的震动。
许白薇凝神静气,回忆着手札上的图案和口诀。她拿起第一根“血篾”,开始用白麻线,以一种极其复杂特殊的手法,将它和那沾血的烟嘴缠绕在一起,编织成一个简易而古怪的结。她的手指仿佛有自己的记忆,动作虽然生疏,却流畅自然——这是血脉中沉睡的篾匠灵性在苏醒。
编完第一个结,她将其放在地上,正对着前院屋檐方向。然后拿起第二根“血篾”,如法炮制,与那块染血的手帕编织在一起。
就在她开始处理第三根“血篾”,准备将其与代表自家血脉的血碗建立最后联系时,柴房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拍门声!
“许建国!开门!我们知道你们在搞鬼!”是陶旺财的声音,带着气急败坏和狠戾,“赶紧把祠堂偷走的邪物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们果然狗急跳墙,直接打上门来了!
陶峻眼神一厉,抄起柴房门口的一根粗柴棍,对许白薇低喝:“继续!别停!我挡住他们!”
许建国也哆嗦着拿起一把柴刀,站到了陶峻身边,虽然害怕,但一步未退。
门外开始撞门!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许白薇心脏狂跳,手却稳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手中的“血篾”和最后的编织步骤上。口诀在心中默念,指尖翻飞,白麻线如同有了生命,将第三根“血篾”与血碗的气息紧紧联结。
最后一个结扣完成!
三样东西——烟嘴结、手帕结、血碗结——在她面前的地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几乎在完成的刹那,三根“血篾”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的血色纹路骤然亮起暗红的光芒,彼此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线连接起来,形成一个诡异的光阵。
与此同时,前院屋檐下那串沉寂的黃紙錢,無風自動,劇烈地抖動起來,發出嘩啦啦的急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
门外撞门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陶旺财等人惊恐的叫声:“纸钱!纸钱在动!怎么回事?!”
许白薇感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气息从前院倒卷而来,但接触到柴房门口这个小小的血色光阵时,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无声的尖啸,然后猛地调转方向,沿着某种无形的联系,反向疾驰而去!
方向,正是三叔公家的位置!
反噬,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