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的死和墙上的血字,像两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陶溪村压抑的表面下激起了更深的涟漪。虽然没人明说,但一种紧张而不安的气氛在村民间弥漫。许白薇家彻底被孤立了,连平日里关系尚可的邻居也绕道走。
许白薇没有浪费时间沉浸在恐惧或悲伤中。当晚,她再次与陶峻在老磨坊碰头。陶峻带来了省城战友的初步回复:那些符号在已知的考古纹饰库里没有完全匹配,但部分结构与西南地区某些少数民族古老的“禁咒纹”有相似之处,常用于祭祀、祈福或……诅咒。而县文化馆陈老那边,陶峻已经电话联系过,约定明天一早去拜访。
“当务之急,是工具箱。”陶峻说,“你父亲的态度有没有松动?”
许白薇摇头:“他更怕了,但好像……也开始动摇了。阿黄的死刺激了他。”她想起父亲看到阿黄尸体时那愤怒又痛苦的眼神,“我觉得,他可能不是完全甘心认命,只是被吓怕了,也被所谓的‘规矩’压得太久。”
“那就再添一把火。”陶峻眼神锐利,“光靠我们私下调查不够,得把事情摆到台面上,逼他们露出马脚,也争取一部分村民的疑心。你手里现在有李秀英的口述(可以录音或让她写个书面证言),有篾条和木牌实物,有对《陶溪纪事》记载的矛盾之处的分析,还有‘山鬼’追踪和杀狗威胁这些事实。足够发起一次公开质疑了。”
“公开质疑?在祠堂?”许白薇心头一跳,那无疑是正面宣战。
“对。年初六晚上,按旧例村里有个小集会,商量开春祭祖和修路的事情,各家户主都会去。那是机会。”陶峻分析道,“你站出来,用你查到的东西,有理有据地质疑‘压岁纸钱’不是祖宗保佑,而是有人利用邪术害人牟利。他们一定会反击,很可能动用神婆桑婆婆那一套来污蔑你。但越是这样,破绽可能越多。我会在现场,见机行事。”
这个计划很大胆,甚至危险。但许白薇知道,这是打破僵局、逼迫父亲和更多村民正视问题的必要一步。一味私下调查,永远无法撼动那盘根错节的旧势力。
“好。”她下定决心,“就这么干。”
第二天,年初五,许白薇和陶峻一早骑车去了县城。文化馆的陈老是个清瘦矍铄的老人,戴着老花镜,听完他们的来意(隐去了具体村名和近期事件,只说研究家族老物件和一段可能有隐情的乡野传说),又仔细看了拓印的符号和木牌、篾条照片,沉吟良久。
“这些符号……确实邪性。”陈老推了推眼镜,“你看这个圆圈交叉,在有些地方叫‘锁魂扣’;这个三角带点,像‘引灾符’。结合起来,倒像是某种转移灾厄、嫁祸于人的巫术符号。篾条……嗯,古代篾匠里,确实有极少数的分支,会一些偏门手艺,甚至涉及厌胜、诅咒之类,统称‘黑篾’或‘邪篾’。‘嫁灾篾’这个说法,我好像在一本很冷门的清代笔记里见过一眼,说是用特制篾条编织特定形制的东西,配合符咒,可将一人的病痛灾厄‘嫁接’到与之关联的另一个人或物上。但这都是封建糟粕,害人的东西!”
陈老的话,从学术角度印证了他们的推断。许白薇又拿出手机,播放了李秀英同意录下的一段简短口述(关于李老汉死因疑点和陶百川),并说了《陶溪纪事》记载的矛盾。
陈老听完,叹了口气:“听起来,像是一桩陈年冤案,被扭曲成了愚昧的习俗。丫头,你查这个,是不是村里现在还有类似的事情?”
许白薇和陶峻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陈老神色严肃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不仅是迷信,可能涉及犯罪了。你们要小心,收集证据,必要时报警。这些符箓篾条,就是重要的物证。”
离开文化馆,两人心里更加有底。回村的路上,许白薇开始精心准备第二天晚上要说的话,梳理逻辑,突出重点。陶峻则开始暗中布置,确保集会时,他能在不引人注意的位置进行录音和观察。
年初六傍晚,祠堂里点起了多盏灯泡(通了电,但瓦数不高),光线昏黄。村里各家户主或代表陆陆续续到来,聚在祠堂大厅里,大约三四十人。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三叔公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旁边是另外两位族老。神婆桑婆婆也坐在一侧,闭目养神,手里捻着一串黑色的珠子。许建国缩在人群靠后的角落,低着头。
集会先商议了些修路摊派、清明祭祖采购等杂事。眼看事情快要说完,许白薇深吸一口气,从人群边缘走了出来,站到了大厅中央。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交谈声戛然而止。三叔公抬起眼皮,桑婆婆也睁开了眼。
“三叔公,各位叔伯长辈,”许白薇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平静,“趁着今天人齐,我有件事,想请教大家,也请大家评评理。”
三叔公捻着佛珠,不动声色:“白薇丫头,有什么事,回家说去,祠堂议事,不是女儿家插嘴的地方。”
“事关我们许家生死,也事关陶溪村上百年的一个习俗真相,我觉得,在这里说最合适。”许白薇没有退缩,目光扫过众人,“我想问,咱们村流传的‘压岁纸钱’,到底是什么?”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不少人都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
“自然是祖宗传下来,保佑子孙、为村挡灾的规矩。”三叔公淡淡道。
“是吗?”许白薇拿出手机,调出她偷偷拍下的《陶溪纪事》关键几页的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清),又拿出笔记本,上面是她梳理的时间线和受害者名单。“我查了祠堂的《陶溪纪事》,从嘉庆年间许竹生家开始,凡是屋檐下被挂了纸钱的人家,无一例外,都有人暴毙、重病或横祸。这叫保佑?这分明是催命!”
“放肆!”一位族老拍了下椅子扶手,“祠堂重典,岂容你断章取义,妄加揣测!”
“我没有揣测,我只是列举事实。”许白薇提高声音,“而且,最初的记载就有问题!许竹生岳父李老汉死因蹊跷,疑似被人所害!许竹生自己也是死里逃生!这根本不是温情故事,而是一桩谋杀和反杀!”
她的话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祠堂里顿时炸开了锅。村民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疑。
三叔公脸色沉了下来:“黄口小儿,信口雌黄!你从哪里听来这些妖言惑众的东西?”
“是不是妖言,大家可以判断。”许白薇举起那半块木牌和用透明袋装着的几截篾条,“这是从以前出事人家附近找到的,上面刻着的符号,经县里民俗专家辨认,是古代‘黑篾’邪术‘嫁灾篾’所用的符咒!所谓‘压岁纸钱’,根本就是用邪术将灾厄嫁接到特定人家头上的标记!是害人的东西!”
“胡说八道!”桑婆婆突然站了起来,尖利的声音压过嘈杂。她指着许白薇,手指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装的),“你这丫头,身上附了不干净的东西!是外姓的冤魂!搅得村里不安宁,还敢来祠堂污蔑祖宗规矩!”
这一顶“附身”的大帽子扣下来,不少村民看许白薇的眼神立刻变了,带上了恐惧和排斥。神婆在村里的威信还是很大的。
“桑婆婆,你说我附身,有什么证据?”许白薇强迫自己冷静,按照和陶峻商量的预案反问。
“证据?老婆子我通灵的眼睛就是证据!”桑婆婆装模作样地掐指,翻着白眼,“你印堂发黑,周身缠着黑气,特别是从南山回来之后!那李老汉的孤魂,就跟着你呢!你已经被迷了心窍,要来害我们全村!”
这话极具煽动性。立刻有村民喊道:“把她赶出去!”“请桑婆婆做法驱邪!”
许建国在角落里急得直冒汗,想站出来又不敢。
许白薇看着桑婆婆和三叔公眼中一闪而过的得色,心知他们是想用这一招把自己打成“异类”,从而否定她所有的指控。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抛出李秀英的证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人群外围的陶峻,忽然大步走到了前面。他个子高,气势足,往那里一站,嘈杂声不由得低了下去。
“驱邪?不如先听听这个。”陶峻面无表情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段音频,将音量调到最大。
清晰的对话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寂静的祠堂里回荡:
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有人听出是三叔公的儿子陶旺财):“……桑婆婆,明天祠堂集会,那许白薇要是还敢胡咧咧,您老就照咱们说好的,说她被李老汉的鬼魂附身了,往死里吓唬她!让她变成过街老鼠,看她还敢查!”
桑婆婆的声音(少了那份神秘,多了市侩和精明):“放心吧,这套我熟。不过旺财啊,这次风险大,那丫头看起来不好糊弄,你爹答应我的那个数,可不能赖账。”
陶旺财:“放心放心,事成之后,再加一成!只要把这次‘应劫’的钉子钉死在许家,把我爹看中的他们家后山那块竹林拿到手,少不了你的好处……”
音频不长,但信息量爆炸。祠堂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三叔公和桑婆婆。
陶峻按停录音,冷冷道:“三叔公,桑婆婆,这就是你们说的‘祖宗规矩’?‘通灵的眼睛’?”
“假的!这是伪造的!”三叔公猛地站起来,佛珠掉在地上都顾不上去捡,指着陶峻,手指颤抖,“你……你竟敢用这种下作手段污蔑长辈!”
“是不是伪造,可以拿到派出所去鉴定。”陶峻寸步不让,“顺便,也可以请警察同志帮忙查查,这些年村里‘挡灾’死掉的那些人,他们的田产、山林、宅基地,最后都落到了谁手里?李老汉、我爷爷陶铁柱,还有名单上这些人,”他指了指许白薇笔记本上的名单,“到底是死于意外、疾病,还是死于‘规矩’和贪婪?”
这番话,彻底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遮羞布,将血淋淋的利益争夺摆在了所有人面前。不少村民,尤其是那些家里曾经受过损失或者与受害者沾亲带故的,脸上露出了愤怒和醒悟的神色。他们或许愚昧盲从过,但并不傻,当赤裸裸的欺骗和掠夺摆在眼前时,恐惧开始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桑婆婆瘫坐回椅子上,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一句“通灵”的话。
三叔公气得浑身发抖,看着陶峻和许白薇,又看看周围村民眼神的变化,知道大势已去一半。他强撑着威严,色厉内荏地吼道:“反了!反了天了!你们两个,勾结外人,败坏村风,诋毁祖宗!祠堂容不得你们!给我滚出去!”
“该滚出去的,是那些假借祖宗之名,行害人牟利之实的蛀虫!”许白薇朗声道,目光扫过每一个村民,“乡亲们,你们真的相信,用自己邻居、亲戚的命,能换来所谓的平安福气吗?那串挂在我家屋檐下的纸钱,今天可以是我家,明天就可以是你们任何一家!醒醒吧!别再被这些鬼话和骗术蒙蔽了!”
祠堂里一片混乱,争吵声、议论声、质问声四起。族老们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许建国看着站在中央、毫不畏惧的女儿,看着她身边那个挺拔如松的年轻人,再看看周围村民的反应,一直佝偻的脊背,第一次,慢慢地挺直了一些。
他知道,女儿走了一条他不敢走的路。而这条路,或许,真的能通向光。
祠堂公审,以族老和神婆的骗局被当场揭穿而告终。虽然三叔公等人还在极力否认和反扑,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人心开始浮动。对于许白薇和陶峻而言,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工具箱里的秘密,必须尽快揭开,才能给予对方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