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四,雪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气温低得呵气成霜。许白薇找了个借口出门,绕开主路,从村后小道前往竹林深处的老磨坊。
磨坊早已废弃,木制的水轮半塌在结冰的溪流里,石砌的房体爬满枯藤,门窗破损,里面堆着些陈年杂物,散发着霉味。但这里足够隐蔽,远离村舍。
陶峻已经在了,正倚在门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见她到来,微微颔首,侧身让她进去。
磨坊里比外面更冷,但好歹能挡风。两人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陶峻甚至带来了一个小的便携燃气炉,点燃后,微弱的热量驱散了些许寒意。
“有什么新发现?”陶峻开门见山。
许白薇拿出手机,调出昨晚拍下的篾条符号和木牌照片,又把那半块实物木牌和包着的篾条拿出来。“我查了一晚上,网上找不到完全匹配的符号。但感觉像是某种民间法事的符咒变体,或者……工匠行当里的隐秘记号。”
陶峻接过手机,放大图片仔细看,又拿起实物对比。“这木牌的材质,不像是普通木头,有点像阴沉木,但更沉。”他用指甲刮了刮木牌边缘,“刻痕很深,年头不短了。篾条上的符号和木牌上的有相似之处,但不完全一样,更像是一个体系的。”
“你觉得,这和‘嫁灾篾’有关?”许白薇问。
“八成。”陶峻点头,“我昨晚也想了想。如果真是邪术,总得有施法媒介、咒语或符号、还有特定条件。篾条是篾匠的手艺,纸钱是载体,符号可能是关键。你家的工具箱,里面很可能有答案。”
“可箱子锁着,钥匙不知道在哪。我爸死活不肯说。”许白薇苦恼道。
“钥匙可能不重要。”陶峻指着木牌上一个凹陷的、类似锁孔的小洞,“你看这个。这木牌,会不会是某种‘钥匙’的一部分?或者,工具箱的锁,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锁,需要特定的方法或者……血脉才能打开?”
许白薇一怔,拿起木牌对着光看那个小洞。洞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磨损痕迹。“你是说,这可能是某种机关的一部分?”
“猜测。”陶峻说,“但我们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查这些符号的源头,还有‘嫁灾篾’到底是什么东西。光靠我们俩和网络不够,得找懂行的人。”
“去哪里找?村里的人不可能告诉我们。”
“村里不行,就去外面找。”陶峻显然早有打算,“县文化馆有个退休的老民俗研究员,姓陈,对本地民间手艺和巫傩文化有点研究,为人正直,跟我爹以前有点交情。我们可以去找他问问。另外,我有个战友在省城文物考古所,可以拍照发过去让他帮忙看看,有没有类似纹饰的出土物记载。”
这思路让许白薇眼前一亮。没错,不能只局限于陶溪村这个小圈子,要借助现代社会的资源和专业知识。
“那我们现在就去县里?”她有些急。
“不急。先把你手机里这些符号清晰拓印下来,多角度拍照。另外,我们得想想,当年李老汉的远亲后代,有没有可能搬离村子,留下点口述历史?”陶峻更冷静,“我隐约记得,我爷爷提过一嘴,李老汉好像有个外甥女,很多年前嫁到隔壁清水镇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双管齐下!许白薇立刻拿出笔记本和拓印纸(她做文化策划常备),小心地将篾条和木牌上的符号拓印下来,又用手机从各个角度拍摄高清照片。陶峻则联系他在省城的战友,将照片发了过去,简单说明了情况(隐去了具体村名和邪术部分,只说是研究家族老物件上的奇特符号)。
做完这些,已是中午。两人简单吃了点干粮,决定下午先去清水镇碰碰运气。
去清水镇要经过村口。许白薇有些担心被人看见她和陶峻在一起,引起怀疑。陶峻却似乎早有预料,带着她从竹林另一头绕出去,走了一条更偏僻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路,直接通往后山公路,那里他提前藏了一辆摩托车。
坐在摩托车后座,寒风扑面,许白薇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并肩作战的踏实感。陶峻车技很好,开得稳而快。
清水镇不大,沿着主街问了几家老店,打听姓李的、早年从陶溪村嫁过来的老太太。运气不错,在一家杂货店老板的指点下,他们在镇子西头找到了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叫李秀英,快八十了,耳朵有点背。
听说他们是陶溪村来的,想问问她舅舅李老汉的事,李秀英浑浊的眼睛里露出回忆的神色,招呼他们进屋坐下。
“我舅啊……死得早,我没啥印象了,都是听我娘说的。”李秀英慢吞吞地说,带着浓重的口音,“我娘说,舅是个老实人,手艺好,会做木匠活。后来不知道咋得罪了村里的陶大老爷,就是那时候的族长,叫……陶百川?对,陶百川。闹得挺厉害,好像是为了啥银子的事……再后来,舅就病死了,死的时候身边没人,发现时都硬了。我娘偷偷去看过,说舅脖子上……好像有勒痕,但村里都说他是急病死的,不让声张。”
许白薇和陶峻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勒痕?急病?
“那后来呢?您听说过许竹生吗?娶了您舅女儿的那个篾匠。”许白薇问。
“许竹生……有点印象。我娘说,那也是个能人,手巧。舅死后没多久,他家就出了那档子事,挂纸钱,人差点没了,又被他儿子救回来。村里都说他是孝子贤孙感动了老天爷。”李秀英摇摇头,“可我娘私下说,没那么简单。她说舅死前跟她嘀咕过,说陶百川想害他,还提到了啥……‘篾条锁魂’?记不清了,老太婆的话,也不知道真假。”
篾条锁魂!这很可能就是“嫁灾篾”的另一种说法!
“那陶百川后来怎么样了?”陶峻问。
“陶百川?好像……就在许竹生出事又醒过来之后没多久,突然得急病死了,七窍流血,可吓人了。村里都说他是坏事做多了,遭了报应。”李秀英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快意,“活该!”
线索串起来了!李老汉可能因发现陶百川私吞赈灾银(或其他冲突)被其用“嫁灾篾”害死(制造勒痕或急病假象)。陶百川还想进一步将灾厄(比如官府追查的风险)转嫁给外姓女婿许竹生,在他家挂上特制篾条编底的“纸钱”。但许竹生很可能识破了阴谋,或者本身技艺更高,将计就计,假装中招(气绝),然后通过其子许小山操作,反向施术,让陶百川自食恶果,暴毙而亡!
许竹生不是被动受害者,而是一个隐忍的反击者!他将此事美化成“孝感动天”的传说,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子孙后代不被清算,同时可能将真正的破解和施展方法隐藏了起来,传给了后人——比如那个工具箱!
告别李秀英,回陶溪村的路上,许白薇心情激荡。“所以,最初的‘压岁纸钱’,根本不是挡灾,而是陷害和反杀!后来的族老们,要么是得到了残缺的邪法,要么是故意扭曲了传说,把它变成了定期害人、巩固权力和利益的工具!”
“可能性很大。”陶峻眼神冰冷,“利用人们的恐惧和迷信,挑选弱势家庭‘献祭’,既维持了他们‘为村谋福’的权威形象,又能趁机侵吞受害者的田产家当,或者排除异己。一本万利的买卖。”
“我们必须找到确凿证据,还有破解现在挂在我家那串纸钱的方法。”许白薇握紧了拳头,“工具箱是关键。”
回到村口附近,两人分开走。许白薇刚走近家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她心里一咯噔,快步冲进院子。
眼前的一幕让她血液几乎凝固。
院子里,她家养了七八年的老黄狗“阿黄”,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身下一滩暗红的血已经半凝固。阿黄的脖子被什么利器割开,眼睛瞪得老大。更可怕的是,堂屋正门的白墙上,被人用狗血泼了几个狰狞的大字:
“期限三日!”
字迹歪斜,透着恶毒和威胁。
母亲周桂芬瘫坐在堂屋门槛上,低声啜泣,吓得浑身发抖。父亲许建国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身体却抑制不住地颤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
听到脚步声,许建国回过头,看到许白薇,眼睛里的血丝更加浓重,嘶声道:“你看看!你看看!让你别查!让你别惹事!现在好了!阿黄死了!下一个呢?下一个是谁?!”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崩溃。
许白薇看着惨死的阿黄,看着墙上那触目惊心的血字,胃里一阵翻腾,怒火和寒意同时席卷全身。对方已经不耐烦了,从暗处的恐吓和跟踪,升级到了赤裸裸的暴力威胁。
“爸,这不是我查不查的问题。”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带着颤,“是他们已经动手了。躲,是没有用的。阿黄不能白死。”
许建国看着她坚定又悲愤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蹲下身,抱住了头。
期限三日。从今天算起,到年初七晚上。
时间,更紧了。
许白薇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几口气。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拿出手机,看到陶峻发来的信息:“看到了。冷静。晚上老地方见,商量下一步。工具箱,必须尽快打开。”
她回复了一个“好”字。
窗外,暮色四合。檐下那串黄纸钱在渐暗的天光中,像一道狰狞的伤口。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撬开父亲的嘴,打开那个尘封的工具箱,找到先祖留下的破局之法,还要面对越来越猖獗的幕后黑手。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