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雪果然下了起来,不大,细碎的雪沫子给陶溪村蒙上了一层灰白。许白薇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陶溪纪事》里的记载和父亲绝望的话语。七日期限像悬在头顶的铡刀。她不能等。
根据记载,初代事件发生在“村西篾匠许竹生”家,其岳父是“李公”。她向母亲周桂芬旁敲侧击,打听到许竹生岳父的坟,大概在村南面的老鹰嘴山谷里,那片坟场埋的大多是早年的外姓或孤寡老人,早已荒废多年。
“你问这个干嘛?”周桂芬疑惑地看着女儿,眼神里藏着不安。
“没什么,随便问问,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许白薇敷衍过去。她不敢告诉母亲自己的打算,怕增加她的恐惧,也怕走漏风声。
中午,她借口去镇上买点东西,背上背包出了门。包里装着强光手电、充电宝、一把多用军刀(城里户外用品店买的)、笔记本和笔,还有一瓶水和一点干粮。雪天山路难行,但她顾不上了。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村子后面,沿着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往南山方向走。山路被积雪半掩,枯草萋萋,两旁是光秃秃的灌木和黑黢黢的岩石。越往里走,人迹越罕至,寂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踩雪的咯吱声。
按照母亲模糊的描述和地势判断,她花了近两个小时,才在一片背阴的斜坡上,找到那片荒坟场。几十个坟包散落在枯藤乱石之间,大多数墓碑早已倒塌或字迹漫漶不清,覆着薄雪,更显凄凉。
她一个个辨认过去,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个低矮的、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坟包。墓碑斜倒在一旁,青石材质,依稀能辨出“李……公……之墓”几个字,立碑人处刻着“婿许竹生 孙许小山”,年份正是嘉庆年间。
找到了!
许白薇心头一紧,蹲下身仔细查看。坟包很小,显然多年无人打理,但奇怪的是,坟前清理出了一小块地方,没有积雪,地面有焚烧过的痕迹,残留着一些纸灰和几块没烧完的糕点。
有新鲜的祭品?谁会来祭拜一个两百多年前、无亲无故的孤坟?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雪后的山林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她站起身,开始在坟周仔细搜索。扒开枯草和积雪,在坟包的侧后方,她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几截断裂的、颜色暗沉的篾条。篾条很细,质地坚硬,不像普通竹篾,表面似乎还有刻痕。她捡起一截,就着雪光仔细看,篾条上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非常细微,像是某种符文。她又找到几截,拼凑起来,似乎原本是一个环状或编织物的一部分。
这会不会就是许竹生那个篾匠留下的东西?或者……和“嫁灾篾”有关?她小心地将这几截篾条用纸巾包好,放进背包夹层。
接着,她在墓碑底座的一块石头背面,发现了一个刻痕。那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像是一个圆圈,里面交叉着两道线,圆圈上方还有个小三角。这个符号,她在那些断裂的篾条上也看到过类似的变体。
她赶紧用手机拍下墓碑、祭品痕迹、篾条和符号。做完这些,已是下午三点多,天色越发阴沉,山林里光线迅速暗下来。一阵寒风卷着雪沫吹过,许白薇打了个寒颤,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该走了。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加快。山路在积雪覆盖下更难辨认,来时的脚印也快被新雪掩埋。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太安静了,连风声似乎都停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她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山路和影影绰绰的树林,什么都没有。
是心理作用吗?她加快步伐,几乎是小跑起来。
“窸窸窣窣……”
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擦过草叶的声音,从侧面的树林里传来。许白薇头皮一麻,停住脚步,握紧了手里的强光手电,朝声音来处照去。
光线刺破昏暗的树林,只照见摇晃的枯枝和飘落的雪沫。
“谁?谁在那儿?!”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激起微弱的回音,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没有回应。
她不敢再停留,转身继续走,心跳如擂鼓。那“窸窣”声又响了,这次似乎更近了些,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
恐惧攫住了她。她开始狂奔,不顾山路湿滑。背包在背上颠簸,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火辣辣地疼。那跟随的声音也急促起来,仿佛就在身后不远处,甚至能听到轻微的、类似孩童嬉笑又像呜咽的诡异声响,夹杂在风里,若隐若现。
山鬼?还是……村里人说的,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她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山路一个转弯,前方出现一道不深的涧沟,平时只有涓涓细流,此刻被雪半掩。她收势不及,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朝着涧沟跌落下去!
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并未立刻传来。她在空中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住,身体硬生生顿住,然后被向上提起,稳稳地放回了涧沟边缘。
许白薇惊魂未定,抬头看去。
拉住她的是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防风外套,身材高大挺拔,寸头,眉骨和鼻梁很高,眼神锐利如鹰,正皱着眉看她。他手上力道很大,抓着她胳膊的手像铁钳一样稳。
“不要命了?这种天气一个人跑南山来?”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军人的干脆利落,还有明显的责备。
许白薇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她认得这个人,陶峻。村里少数几个不姓许也不完全算陶姓大族的年轻一辈,听说早年出去当兵,退伍回来后在村里负责些治安联防和森林防火的事情,平时独来独往,不怎么和村里人扎堆,被一些老人背后称为“怪人”。
“我……我来找我祖上的一点东西。”许白薇定了定神,挣脱开他的手,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她不确定陶峻是敌是友。
陶峻没在意她的戒备,目光扫过她沾满雪泥的裤腿和惊魂未定的脸,又抬眼看了看她来的方向。“找东西?找到李老汉的荒坟去了吧。”
许白薇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
“这一片,除了那个孤坟,还有什么值得你一个城里回来的姑娘冒雪来找?”陶峻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看到不该看的,听到不该听的,还被‘东西’追了?”
“你……”许白薇看着他冷静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知道得不少。“刚才跟着我的,是什么?”
“可能是山里的野物,也可能……是有人不想让你查到东西,装神弄鬼。”陶峻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强光手电,比许白薇那个专业得多,朝她身后的树林扫了几圈。光线所及,一片空寂。“走了。不过,你最好赶紧离开这里。天黑之后,南山不太平,不止是路滑。”
他这话意有所指。许白薇咬了咬嘴唇,决定赌一把。“陶峻哥,你知道‘压岁纸钱’的事,对不对?”
陶峻关掉手电,看向她,眼神深了些。“知道一些。”
“那不是保佑,是害人,对不对?今年轮到我家了。”许白薇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些什么。
陶峻沉默了片刻。雪又下得大了些,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我爷爷,陶铁柱,三十年前,家里屋檐下也被挂过纸钱。半个月后,他上山砍柴,‘失足’摔死了。村里都说他是为村挡了灾。”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许白薇听出了一丝压抑的冷意,“我爹不信,查了几年,没查出什么,后来病死了。我回来,一部分原因也是这个。”
许白薇倒吸一口凉气。原来陶峻家也是受害者!难怪他会被视为“怪人”,难怪他会在暗中调查。
“你在查这件事?查到了什么?”她急切地问。
“不多。但肯定不是祖宗保佑。”陶峻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这个,是我几年前,在以前出过事的一户人家老屋地基缝里找到的。当时觉得奇怪,就留着了。”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很旧,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下来的。木质黝黑,一面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符文,另一面刻着一个残缺的符号——正是许白薇在墓碑和篾条上看到过的那个圆圈加交叉线的变体!
许白薇接过木牌,触手冰凉,质地坚硬如铁。“这是……”
“不认识。但感觉不是好东西。”陶峻说,“你找到什么了?”
许白薇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背包里拿出那几截用纸巾包着的篾条。“在李老汉坟边找到的,上面有符号。还有,祠堂的《陶溪纪事》里记载,这事最开始和篾匠许竹生有关。”
陶峻拿起一截篾条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篾条……符号……看来,关键可能就在你们许家祖传的手艺上。”他顿了顿,看着许白薇,“你想破这个局?”
“我想救我家人,也想弄清楚真相。”许白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陶峻点了点头,把篾条还给她。“光靠你一个人,不够。他们既然已经开始用‘山鬼’吓唬你,说明你查的方向让他们紧张了。接下来可能会更麻烦。”
“我们?”许白薇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
“我爷爷不能白死。”陶峻言简意赅,“我知道一些村里的暗桩和眼线。你需要一个熟悉地形、能帮你挡开麻烦的人。而且,你手里有线索,我有方向。”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许白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和希望。“谢谢你,陶峻哥。”
“先别谢。这事危险。”陶峻看了一眼天色,“走吧,我送你下山。这里不能久留。回去后,保持正常,别打草惊蛇。明天上午,村后竹林老磨坊见,那里僻静。”
许白薇用力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朝山下走去。有陶峻带路,速度快了很多,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消失了。
回到村口时,天已擦黑。陶峻在岔路口停下:“我就不过去了。小心点。明天见。”
“明天见。”许白薇看着他转身消失在暮色里,握紧了口袋里那块冰冷的木牌和篾条。
回到家,母亲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她只说雪大路不好走。父亲依旧沉默,但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担忧和欲言又止。
晚上,许白薇在房间里,仔细研究那半块木牌和篾条上的符号,用手机拍下来,尝试在网上搜索类似的民俗符号或符文,但一无所获。她又想到父亲床底下那个锁着的工具箱。
或许,那把钥匙,或者打开那把锁的线索,就在这些符号里?或者,在许竹生留下的其他东西里?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雪还在下。檐下的纸钱被积雪覆盖了一半,但那一抹刺眼的黄,依然倔强地显露出来。
七天,已经过去了一天。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有了陶峻这个盟友,有了这些实物线索,她仿佛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到了一丝微光。
明天,老磨坊。她要知道,这些符号到底代表什么,“嫁灾篾”究竟是怎样一种邪术,而先祖许竹生,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