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访亲拜友的日子,陶溪村却比往年冷清许多。许白薇家更是门可罗雀,只有两个近亲匆匆来了,放下一点礼品,没说几句话就借口离开,眼神躲闪。父亲许建国一整天都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缭绕里,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更显愁苦苍老。
许白薇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下午,她趁父亲去村头小卖店买烟的工夫,悄悄溜出了家门。目标明确——祠堂耳房里的那本《陶溪纪事》。
祠堂平日不开正门,只留侧边一个小门,供负责打扫的村民进出。今天负责打扫的是腿脚不便的五保户陶老拐,这会儿大概回家吃饭了。许白薇绕到祠堂后墙,那里有扇气窗,木栅栏腐朽了一根,是她小时候和伙伴玩捉迷藏时发现的秘密通道。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费力地从那空隙钻了进去,落地时沾了一身灰。
耳房里光线昏暗,灰尘味扑鼻。她蹑手蹑脚走到书柜前,找到了那本《陶溪纪事》。蓝色封皮,纸页泛黄酥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深吸一口气,就着气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小心翼翼地翻开。
前面大多是村中田亩、人口、灾异等枯燥记载,用的还是文言夹杂本地土语的笔法。她快速翻看着,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心脏在寂静中怦怦直跳。
翻到大约清朝中后期的部分,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写着:“嘉庆二十二年,异事记”。
“……是岁冬,大寒,溪水结冰。村西篾匠许竹生,本姓刘,名筐儿,入赘许氏。其岳父李公病殁三年矣。腊月廿九,许竹生家檐下忽现纸钱一串,新崭如初裁。村人皆异,许竹生自云乃‘压岁钱’,佑子孙平安。然是夜,许竹生气绝,面如金纸,身无伤痕。其子许小山,时年十四,悲恸欲绝,取檐下纸钱焚于父榻前,叩首泣血,求代父死。灰烬落处,许竹生竟悠悠转醒,言梦中见鬼差,云其子孝心感天,以钱买命,增寿一纪。自此,‘压岁纸钱’之说流传,谓可挡灾延寿……”
许白薇读到此处,心头疑云更重。这记载看似一个“孝感动天”的温情传说,但细品之下,处处透着诡异。岳父死了三年,女婿家突然出现纸钱?然后女婿就“气绝”?儿子烧了纸钱叩首泣血,父亲就醒了?还“买命增寿”?
她继续往后翻。关于此事的记载并未结束。接下来几页,是不同年份的零星记录:
“咸丰三年,村东陶四狗家檐挂纸钱,其母三日後跌毙井中。” “光绪五年,外户周氏檐现纸钱,周氏子狩猎坠崖,终身残疾。” “民国二十一年,许氏分支许老闷家檐下纸钱,许老闷伤寒不治。” “一九五八年,陶大脚家……檐下纸钱……其妻疯癫投河。” “一九八三年……”
越往后,记录越简略,但无一例外,都是某户人家屋檐下“出现”纸钱后,该户必有人暴毙、重病或遭横祸。而旁边往往有批注小字:“村中无大疫”、“当年旱情缓解”、“为村挡灾,福泽全族”……
许白薇的手开始发凉。这哪里是什么“压岁钱”、“挡灾延寿”?这分明是一个定期举行的、残酷的献祭仪式!用一户人家的灾祸甚至人命,来换取所谓“全村的平安”?而且,被选中的,多是许姓这样的“外姓”,或者像陶四狗、陶大脚这样在村里势单力薄、家境贫困的人家。
“压岁纸钱”根本不是保佑,而是标记!是死亡或噩运的预告!
她颤抖着手指,想再仔细看看嘉庆二十二年那最初的记载,是否遗漏了什么细节。就在这时,她发现记载许竹生事件的那几页纸,边缘有细微的不规则毛刺,与前后书页的裁切痕迹略有不同。她轻轻捏住那几页的边缘,凑近仔细观察——连接处似乎有过撕裂后又重新黏合的痕迹,非常隐蔽,但确实存在。
有人撕掉过这几页?后来又粘回去了?撕掉的是什么内容?
她正想再往前翻翻,寻找更多线索,耳房虚掩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你在干什么?!”
一声厉喝炸响。堂哥许大勇堵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睛里冒着火。他几步冲进来,劈手就去夺许白薇手里的《陶溪纪事》。
许白薇下意识把书往身后一藏:“大勇哥,我看看村里的老记载……”
“看什么看!这是你能随便看的吗?!”许大勇身材高大,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另一只手硬是把书抢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他喘着粗气,瞪着许白薇,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谁让你进来的?这是祠堂重地!”
“我只是好奇……”
“好奇害死猫!许白薇,我告诉你,赶紧回你家去,安生待着!别再打听这些你不该知道的东西!”许大勇压低声音,语气凶狠,“不然,下次挂的就不只是纸钱了!听懂没有?!”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赤裸裸。许白薇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她看着许大勇,这个平时还算和气、在镇上开小货车的堂哥,此刻面目竟有些狰狞。
“大勇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家屋檐下的纸钱,到底怎么回事?村里这些记载……”
“闭嘴!”许大勇粗暴地打断她,推着她往外走,“出去!立刻回家!今天的事你敢跟别人说一个字,别怪我不讲亲戚情分!”
许白薇被他半推半搡地赶出了祠堂侧门。站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看着许大勇“嘭”地一声关上门,还从里面上了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堂哥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绝非空穴来风。那本《陶溪纪事》里记载的,是一个延续了上百年的、吃人的旧俗!而她家,就是今年被选中的“祭品”!
她失魂落魄地往家走,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停下了闲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那目光里有怜悯,有躲避,也有事不关己的麻木。
回到家,父亲许建国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堂屋里,对着炭火盆发呆。母亲在里间给奶奶擦身。许白薇关上门,走到父亲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爸,《陶溪纪事》我看了。”
许建国浑身一震,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那不是压岁钱,是买命钱,对不对?”许白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量,“村里每隔一些年,就要选一户人家挂上纸钱,然后那家人就会出事,美其名曰‘为村挡灾’。今年,轮到我们家了,是吗?”
许建国的肩膀垮了下去,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过了好久,他才放下手,眼睛通红,布满绝望的血丝。
“囡囡……你别问了……是命……是咱们家的命……”他语无伦次,“抽签……祠堂里抽的签……轮到外姓……轮到咱们家了……”
“抽签?谁定的规矩?凭什么?!”许白薇感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这是谋杀!是犯罪!”
“祖宗规矩……破不得……”许建国痛苦地摇头,“挂钱是警告……七……七日内,得有人‘应劫’……要么你奶奶她……要么……要么就得是咱家直系血亲里,出一个‘自愿’的……不然……不然全村都要跟着遭殃……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
“放屁!”许白薇气得浑身发抖,“哪门子祖宗会定下这种吃自己子孙的规矩?!那是邪术!是有人在利用迷信害人!”
“你小声点!”许建国惊恐地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哀求,“薇啊,爸求你了,认命吧……你奶奶反正也那样了……或许这就是她的寿数……咱们家,不能再搭进去人了……你还有大好前程,在城里好好过,别再管这里的事了,行不行?”
看着父亲这副懦弱恐惧、甚至打算牺牲病重母亲来“应劫”的模样,许白薇心里又痛又恨。痛的是父亲的无奈和绝望,恨的是那看不见的、操控着这一切的黑暗势力,还有这村里沉默的、帮凶般的氛围。
“我不会认命。”她一字一句地说,目光坚定,“奶奶的病是病,跟什么纸钱无关。我也绝不会让家里任何一个人,为这种荒唐的邪术牺牲。爸,你告诉我,除了抽签,你还知道什么?最初的许竹生,到底怎么回事?那本书里,有几页被人撕掉过,后来又粘回去了,是不是?”
许建国猛地抬头,眼神剧烈闪烁,像是被触及了某个更深的秘密。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更深地低下头,搓着手,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再查了,真的会出事的……”
他这副样子,显然知道更多,却不敢说。许白薇知道再逼问也没用。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狂跳。
七天。只有七天时间。
屋檐下那串黄纸钱,像一个冰冷的倒计时。她不能坐以待毙。父亲不肯说,村里人讳莫如深,那本《陶溪纪事》也被夺回。但她还有线索——那个被撕掉又粘回去的细节,还有父亲床底下,那把铜锁锁住的、沉重的篾匠工具箱。
许竹生是个篾匠。父亲也曾是篾匠。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她必须行动起来。在七天之内,找出这个“买命钱”习俗的真相,找到破解的方法。为了奶奶,为了这个家,也为了揭开这笼罩陶溪村上百年的血腥黑幕。
窗外,天色阴沉,仿佛又要下雪。檐下那串纸钱,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中,颜色愈发刺眼,像一只窥伺的、不怀好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