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二十七天,死亡以更加密集和不可预测的方式发生。新闻上开始频繁出现各种“意外”和“案件”,死者身份虽然未完全公布,但黎景明和赵传奇都能从蛛丝马迹中辨认出,那是名单上又一个消失的名字。同学群彻底变成了一块电子墓碑,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赵传奇生日宴那天的召集通知下。无人发言,无人回应,只有那一个个灰色的、再也不会亮起的头像,沉默地宣告着结局。
黎景明和赵传奇的“同盟”在恐惧和猜忌中艰难维系。他们不再交流具体的目标,只是每天互相确认对方“还活着”。杀戮变成了纯粹的生存本能驱动,黎景明也开始机械地筛选名单上剩余的人,用那个隐匿的输入框,下达死亡的指令。处理尸体、清理痕迹,已经成了他日常生活中麻木的一部分。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动作越来越利落,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安和罪恶感,被求生的欲望彻底碾碎。
第二十八天,赵传奇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早上发来确认消息。黎景明等到中午,发去一个“?”。没有回复。打电话,关机。
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了黎景明。赵传奇出事了?被杀了?还是……他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现在要对自己动手了?
他立刻检查了门窗,将沉重的家具挪到门后抵住,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从厨房拿来的刀,神经质地听着门外的每一点动静。一整天在极度的紧张中度过,但什么也没发生。
晚上十点多,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到了黎景明的手机上。他迟疑了很久才接通。
“喂,是黎景明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很疲惫。 “你是谁?” “我是赵传奇的朋友。他之前交代过我,如果他连续二十四小时失联,就打这个电话给你,并转交一些东西。”对方说,“他……可能出事了。我联系不上他,去他住处,门开着,里面……很乱,有打斗痕迹,但没人。警察已经来了。”
黎景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留了一个加密文档给我,密码是你和他的学号后三位组合。他说,如果你还活着,一定要看。”陌生男人说了一个网盘地址和提取码,“东西在里面。另外……他说,小心所有人,包括我。但你看完就明白了。”
电话挂断了。黎景明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登录网盘,输入密码。里面只有一个文本文件,名称是“给景明,如果我还活着,记得删掉”。
他点开文件。是赵传奇的风格,条理清晰,冷静到冷酷。
“景明,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退场’了。不用难过,这场游戏里,没人能笑到最后,除了‘庄家’。”
“长话短说,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分析和‘实践’,我大概摸清了这个‘梦想盲盒’游戏的真相。根本不存在一个特定的、隐藏在我们中间的‘连环杀手’或者‘清除者’。”
黎景明屏住呼吸。
“真相是:我们所有人,都是凶手,也都是帮凶。”
“APP通过最初的奢侈品,精准投放,放大每个人的欲望和阴暗面。它似乎能‘感知’我们强烈的情绪,特别是怨恨、嫉妒、贪婪,以及……‘希望某人消失’的念头。当这种念头强烈到一定程度,就会被捕捉,然后,‘盲盒杀人配送机制’启动。”
“但关键点在于:尸体,会被配送给我们‘怨恨链条’中的相关者,或者,随机配送给其他‘玩家’。收到尸体的人,被迫处理,成为共犯,同时,也会因为恐惧和自保,产生新的‘怨恨’和‘杀意’,指向他怀疑的人。如此循环,猜忌链形成,杀戮像病毒一样扩散。”
“没有人是无辜的。每个人都曾‘希望’过某个人消失。也许是因为旧怨,也许是因为最近的猜忌,也许仅仅是因为害怕对方先动手。而我,还有你,我们只是更早意识到规则,并试图利用规则‘清理’潜在威胁的人。但我们清理掉的人,可能也只是在恐惧中,对别人产生过杀意的可怜虫。”
“所谓的‘一天一次’,可能只是系统处理‘愿望’的队列机制,或者,是它给我们设置的、让我们以为自己能掌控节奏的心理陷阱。实际上,当群体猜忌达到临界点,死亡会自发地、以各种‘合理’的方式爆发,甚至不需要通过APP许愿——那些‘意外’和‘自然死亡’,可能就是系统促成的,或者,是其他‘玩家’用更隐蔽的方式实现的。”
“我们不是在揪出一个凶手,我们是在一场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中,被迫参战,然后逐渐沉溺。生日宴的协议之所以破裂得那么快,就是因为猜忌已经深入骨髓,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每个人都以为别人会违反协议,于是为了自保,抢先违反。”
“没有赢家。这个游戏的设计,就是让人性在最极端的环境下自我毁灭。我们以为在挣扎求生,其实只是在加速群体的崩溃。最终的‘奖励’?我怀疑,那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我的手机,被我改装过,有定位和简易警报。如果我死了,手机会自动格式化,并尝试向预设邮箱发送警报。但我也设置了,如果我死亡超过一定时间,手机会被‘梦想盲盒’的系统定位,并作为一件特殊的‘盲盒物品’,配送出去。配送给谁?我不知道。也许是你,也许是最后幸存的人。这是我留下的最后一个‘实验’和保险。拿到我手机的人,或许能从中找到更多线索,但也可能引来更大的危险。”
“最后,景明,如果你还活着,并且看到了这里。那么,你很可能已经是最后的少数幸存者之一了。游戏快到时间了(我推测是三十天)。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看似无害的郭美玲、李阳、罗晴……名单上剩下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在下一次睁眼时,变成冰冷的许愿对象,或者,收到你的尸体。”
“要么,彻底隐藏,祈祷时间快点过去。要么……成为最冷静、最无情的猎手,清理掉所有你能想到的‘变量’。我没有别的建议了,因为我自己也失败了。”
“祝你好运。或者,祝我们在地狱重逢。”
文档到此结束。
黎景明呆呆地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赵传奇的遗言,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这二十多天所有血腥、恐惧、猜忌的表象,露出了下面那令人绝望的、腐烂的内核。
没有特定凶手。所有人都在互杀。猜忌链是唯一的推动力。他们不是猎手或猎物,而是被困在同一个角斗场里,被迫互相撕咬直至全部死亡的困兽。
他想起苏晚晴、徐浩、崔千、赵琳……那些被他“处理”掉的人。他们可能也曾在某个时刻,因为某种原因,“希望”过别人消失。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虚无感淹没了他。但紧接着,是更强烈的、求生的本能。
赵传奇说得对。游戏快到时间了。名单上剩下的人不多了。郭美玲、李阳、罗晴……还有几个几乎没印象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文档,清空浏览记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
猎手?猎物?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活下去。成为最后一个站着的人。
他拿起笔,在纸上列出最后几个名字,开始冷静地分析每个人的潜在威胁、可能的动向。赵传奇的手机可能会被送来,那是一个变数,也可能是一个机会。
首先,要从最有可能构成威胁的人开始。李阳?体格强壮。罗晴?心思缜密,在群里最后几次试探中表现异常冷静。
他决定了。伪装自己的死亡信息?或许可行。但要先清除障碍。
他重新打开手机,点开那个黑色的APP。隐匿的输入框悄然浮现。
指尖冰凉,但动作稳定。他输入了第一个名字。
狩猎,进入最后也是最残酷的阶段。为了生存,或者,仅仅是为了在这绝望的游戏中,多呼吸一口染血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