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天,赵传奇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打破了长久的死寂。
“同学们,还活着的老铁们,都吱个声。明天我生日,想组个局,就咱们老同学,聚一聚。地点我定,皇冠酒店牡丹厅,晚上七点。不管现在大家处境如何,明天晚上,就当暂时放下一切,吃顿饭,聊聊天。能来的报个名。”
这条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粘稠的沥青,缓慢地激起一些涟漪。群里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开始有人小心翼翼地回复。
“传奇,生日快乐啊。” “皇冠?大手笔。” “我……我尽量到。” “加一。” “我也来。” “算我一个。”
回复的人不多,但陆陆续续,竟然凑出了十九个ID,包括黎景明和赵传奇自己。那些回复的人,黎景明大多有印象,都是在群里比较沉默,或者在早期收到过“普通”盲盒后就没怎么再发声的。活跃的、炫耀的、试探的,大部分都已经从群里“消失”了。
黎景明私聊赵传奇:“你想干什么?” “摸底,谈判,暂时休战。”赵传奇回复,“再杀下去,可能真的要失控了。我们需要知道还有多少人,他们怎么想的。也许……可以达成一个临时协议。”
临时协议?在杀戮游戏中?黎景明觉得荒谬,但又隐隐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如果,如果真的能停下来……
第二十四天晚上,皇冠酒店牡丹厅。水晶灯璀璨,长条餐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餐具和鲜花。到场的一共十九人,比报名时少了一个,据说临时有事。到场的人,无论男女,都打扮得光鲜亮丽,男士西装革履,女士妆容精致,穿着得体的裙装或套装。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紧张和戒备。眼神游移,笑容僵硬,彼此间的寒暄客气而疏离,没有人提起“梦想盲盒”,没有人提起最近发生的任何“意外”或“新闻”。
黎景明坐在赵传奇旁边,沉默地观察着。他看到了马常松,大学时的体育委员,如今有些发福,但眼神依旧锐利,不时扫视全场;看到了郭美玲,曾经的女神之一,如今憔悴了不少,低头默默搅动着杯中的果汁;看到了李阳、罗晴……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在华丽灯光下,像一具具精心装扮的蜡像。
赵传奇作为寿星和召集人,发表了简短的致辞,无非是怀念同窗之谊,感慨时光飞逝,希望大家珍惜缘分,今晚吃好喝好。语调热情,但眼底一片冰冷。
酒过三巡,气氛依旧沉闷压抑。终于,马常松站了起来,敲了敲杯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同学们,”他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能聚在这里,不容易。有些话,我憋了很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很多同学……不在了。”
餐桌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他。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马常松环视四周,“但我猜,坐在这里的各位,多少都……有所牵连,或者,至少有所耳闻。”
没有人接话,只有紧张的呼吸声。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完蛋!”马常松提高了音量,“自相残杀,到最后,一个都剩不下!我们可是同学啊!四年同窗的情分,难道抵不过那些莫名其妙的‘礼物’和‘欲望’吗?”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恳求:“我提议,就在这里,我们所有人,达成一个协议。从今晚开始,停手!彻底停手!不再使用那个该死的APP,不再许愿,不再接收任何东西!我们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各过各的日子,行不行?”
他说完,期待地看着众人。
短暂的沉默后,郭美玲第一个小声附和:“我同意……我真的受不了了……” 接着,陆陆续续有人举起手,或低声说“同意”。 “同意。” “就这样吧,别再继续了。” “停战。” “好。”
几乎所有人都表示了同意,包括赵传奇和黎景明。赵传奇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我赞成马哥的提议。我们应该团结,而不是内斗。”
一种虚假的、脆弱的和平气氛,在餐桌上弥漫开来。众人仿佛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些许真实的笑容,开始互相敬酒,说一些“以后常联系”、“保重身体”之类的话。仿佛那持续了二十多天的恐怖阴霾,真的被这一纸口头协议驱散了。
宴会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结束。大家互相道别,各自离开。黎景明和赵传奇最后走。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夜色中霓虹闪烁,黎景明低声问:“真的能停吗?”
赵传奇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缭绕。“协议?”他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过是恐惧下的临时安抚剂。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只要‘梦想盲盒’还在,只要那‘一天一次’的诱惑和威胁还在,协议……就是一张废纸。”
黎景明心中一沉。 “看着吧。”赵传奇弹掉烟灰,“很快。”
第二十五天。黎景明没有许愿。他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协议真的能起作用。上午,他收到了一个新的盲盒,不大。拆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百元大钞。粗略一看,至少百万。
钱?在这个时候?黎景明看着那堆现金,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这算什么?奖励?还是……催命符?
下午,赵传奇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和冰冷的嘲讽:“协议生效了,真有效。” “什么意思?”黎景明问。 “又死了五个。”赵传奇说,“包括马常松。死法各异,但都很‘自然’。新闻还没报全,但我有我的渠道确认。我们的‘和平协议’,连二十四小时都没维持住。”
黎景明握着手机,浑身发冷。马常松……昨晚还在慷慨陈词呼吁停战的人…… “是谁……”他干涩地问。 “重要吗?”赵传奇反问,“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或者好几个。协议打破了最后的信任底线,反而让一些人意识到,先下手为强的重要性。现在,真正的混战开始了。没有规则,没有信任,只有你死我活。”
黎景明挂断电话,打开同学群。群内一片死寂。他想输入些什么,质问,怒吼,或者仅仅是发泄。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许久,最终一个字也没打,默默地退出了界面。
窗外阳光正好,他却感觉置身冰窟。那用十九个人的口头协议搭建起来的、虚幻的和平城堡,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碎成一地染血的瓦砾。而杀戮,将进入更加赤裸和疯狂的无序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