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赵传奇的私聊,简短而压抑。双方都没有追问对方收到的是谁,也没有讨论杀人的细节,似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禁忌默契。赵传奇只确认了黎景明也收到了“那种”盲盒,然后留下一句:“先想办法处理掉。明天看APP。保持联系。”
处理掉。三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黎景明看着那口红棺材,看着里面盛装的苏晚晴,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他无法直视那张曾经让他魂牵梦萦、如今却充满死气的脸。挪开视线,他注意到棺材内部似乎做了防水处理,底部垫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的塑料膜。
处理……怎么处理?分尸?运出去埋了?他既没有胆量,也没有工具,更不知道如何避开无处不在的监控。卡片上的警告言犹在耳。报警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更深的恐惧压灭。
他浑浑噩噩地缩在沙发角落,盯着棺材,一夜未眠。天快亮时,他才勉强合眼,又被噩梦惊醒。
第十六天。上午十点,门铃再次响起。又是一个不大的黑色盒子。
黎景明如临大敌,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确认快递员已离开,才飞快地把盒子拿进来。盒子很轻。拆开,里面是几个厚重的、密封良好的白色塑料桶,桶身没有任何标签。还有一张打印的A4纸,标题是“高效清洁剂使用说明”。
说明图文并茂,极其详尽,却令人毛骨悚然。它指导如何将桶内液体(主要成分是高浓度混合强酸)倒入一个足够大的、耐腐蚀的容器(建议使用配套容器或浴缸),如何将“待处理物”浸入液体,浸泡时间(根据“物体”大小和材质,约6-12小时),如何监控反应过程(强调通风和绝对避免皮肤接触、吸入气体),以及反应结束后,如何将残余液体和无法溶解的少量硬物(如牙齿、某些金属)冲入马桶,并用大量清水冲洗管道。
步骤清晰,逻辑严谨,像一份冰冷的工业流程手册。末尾依旧是一个打印的笑脸符号。
黎景明拿着说明书,手抖得纸张哗哗作响。他看着那几桶“清洁剂”,又看看客厅里的红棺材。APP……或者背后的“东西”,不仅送尸体,还贴心配送处理工具和指南。这是一条龙服务。逼迫你成为共犯,手上沾上洗不掉的污秽。
他跌坐在地,内心剧烈挣扎。恐惧、恶心、抗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麻木。不处理,尸体就在家里,迟早暴露。处理了,他就彻底跨过了那条线,再也无法回头。
手机震动,赵传奇发来消息:“收到‘清洁剂’了?按说明做。我试过,很……干净。”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别多想。人不是你杀的。我们只是在处理垃圾。为了活下去。”
“人不是你杀的。”这句话像魔咒,反复在黎景明脑海中回响。对,苏晚晴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在处理一个被送来的麻烦。一个欺骗我、羞辱我的麻烦。他努力用赵传奇的话麻醉自己,试图将理智与情感剥离。
他住的是老式公寓,卫生间有浴缸。他按照说明,戴上家里仅有的橡胶手套(还是打扫卫生用的),将几个塑料桶里的粘稠液体小心倒入放了些冷水的浴缸。液体无色透明,倒入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他赶紧打开排气扇和窗户。
然后,他回到客厅,面对棺材。深吸一口气,他抓住苏晚晴冰冷僵硬的手臂,将她从棺材里拖了出来。尸体比想象中沉,姿态僵硬,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她拖进卫生间,推入浴缸。
液体迅速浸没了尸体,衣物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发出更明显的嗤嗤声。一些浑浊的颜色扩散开来。那股混合了酸性和蛋白质分解的怪异气味更加浓烈。黎景明不敢再看,退到卫生间门外,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耳边只有排气扇的嗡鸣和浴缸里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声响。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他想起和苏晚晴第一次在咖啡馆约会的情景,想起她收到礼物时的笑容,想起求婚那晚她眼里的泪光……那些画面,和此刻浴缸里正在发生的、不可逆的溶解过程重叠在一起,令他头晕目眩,几欲呕吐。
傍晚,浴缸里的动静渐渐平息。他鼓起勇气,戴好手套,捂上口罩,靠近查看。液体变得浑浊不堪,衣物和大部分软组织已不见踪影,只剩一些白色碎骨和几颗牙齿沉在缸底。钻石项链、珍珠耳环、戒指等金属物品还在,但已失去光泽。他按照说明,用长柄夹子将这些硬物捞出,冲洗净,找了个塑料袋装起来。然后,他拧开水龙头,用强大的水流将浴缸内的残余液体和碎屑冲入下水道。反复冲洗了十几遍,直到浴缸恢复洁净,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筋疲力尽,瘫倒在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处理完了。一具尸体,从这个世界上,以一种最彻底、最不留痕迹的方式,“消失”了。没有血迹,没有凶器,没有抛尸地点。他洗干净手,反复搓洗,直到皮肤发红破皮。
晚上,本地新闻再次推送:“失踪女子苏某某案件取得突破,警方已抓获犯罪嫌疑人王某(苏某某前男友,有重大经济纠纷和情感纠葛),王某对杀害苏某某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拒绝交代具体抛尸地点,警方正在全力搜寻尸体……”
评论区一片叫好,也有人疑惑凶手为何不交代抛尸点。
黎景明关掉新闻,内心一片冰凉。凶手抓到了,案子“破”了。尸体……永远也找不到了。一切都按照某种既定的剧本在走。他和赵传奇,成了剧本外阴差阳错的“清洁工”。
赵传奇又发来消息:“处理完了?新闻看到了吧。‘它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很安全,只要按规矩来。” “规矩?什么规矩?”黎景明问。 “还在摸索。但有一点,‘梦想盲盒’能实现我们的一些‘愿望’。”赵传奇回复得意味深长,“特别是……‘想让某人消失’的愿望。”
黎景明盯着这句话。愿望?让某人消失?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迟疑地接通。 “喂,黎景明是吧?”一个嚣张的男声,是那个“浩哥”,“苏晚晴那贱人死了,老子也倒霉。但你小子别以为没事了!你送她那些东西,来路不正,害老子被警察盘问!这事你得负责!拿钱来,赔偿老子精神损失,不然……”
黎景明沉默地听着,那个曾经让他恨之入骨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有些可笑,像蚊蝇的嗡鸣。他想起赵传奇的话——“想让某人消失”的愿望。
他挂断了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世界清净了。但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
如果……徐浩也消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