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
前几天的恨意和屈辱,在时间的冲刷和现实的无力感面前,逐渐变成一种麻木的钝痛。黎景明没有再试图联系苏晚晴或那个“浩哥”。直播也停了,他整日待在出租屋里,像一具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对“梦想盲盒”的期待早已消失,甚至有些惧怕那黑色的快递箱。但APP依旧沉默地运行着,每天零点准时更新物流信息。他试过卸载,手机提示“系统进程,无法卸载”。他想注销账号,APP内根本没有这个选项。那匆匆一瞥的协议条款——“不得以任何形式提前终止活动”——像一道冰冷的枷锁。
门铃在下午响起。黎景明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透过猫眼向外看。门口没人,地上放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黑色纸箱,几乎堵住了大半扇门。箱子没有任何标识,和他之前收到的那些礼物盒材质相同,但体积大了数倍。
这次是什么?家具?健身器材?他心头莫名发慌。
深吸一口气,他打开门,试图把箱子拖进来。异常的沉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挪进屋,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喘气。箱子静静地立在客厅中央,像一口沉默的棺材。
棺材?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找来裁纸刀,划开封口的胶带。里面依旧是厚厚的防震泡沫。扒开泡沫,他的手僵住了。
暗红色。
不是纸箱的颜色,是里面物体的颜色。一个长方形的、暗红色的木制物体,表面似乎涂着厚厚的漆,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种粘稠、不祥的光泽。更像棺材了。
木箱的盖子边缘,贴着一圈黄色的、画满扭曲红色符文的纸。符箓?黎景明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颤抖着手,沿着木箱边缘摸索,找到一个金属搭扣。轻轻一扳,“咔哒”一声,搭扣弹开。
浓烈的、混合着某种劣质香水和淡淡腥气的味道冲了出来。黎景明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忍着,缓缓掀开了暗红色的木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发。精心打理过的、栗色的长卷发。然后是脸。一张化了精致妆容,却毫无血色的脸。眼睛紧闭,嘴唇发紫。
苏晚晴。
黎景明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手脚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停止了跳动。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而断续的喘息。
木箱里,苏晚晴穿着他送的所有东西。那条钻石项链勒在她苍白的脖颈上,珍珠耳环垂在耳侧,身上是那件羊绒大衣,里面隐约露出奢侈品牌内衣的边缘……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那枚求婚钻戒,在她僵直的手指上闪烁着冰冷的光。
像个被装扮好的、诡异的玩偶。
不,不是玩偶。是尸体。冰冷、僵硬、毫无生气的尸体。
黎景明的视线机械地移动,落在尸体旁边。那里放着一张折叠的白色卡片。他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展开卡片,上面是打印的、工整的宋体字:
“礼物喜欢吗?第一个总是最特别的。温馨提示:不要报警,不要试图丢弃。处理干净。否则,下一个盲盒,收件人就是你。祝游戏愉快。”
落款是一个简笔画的笑脸符号。
黎景明猛地丢掉卡片,像碰到烧红的烙铁。他蜷缩起来,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比之前的愤怒和屈辱强烈百倍、千倍。是谁?谁杀了她?谁把尸体送到这里?梦想盲盒?那个APP?
他慌乱地抓起手机,屏幕解锁又锁上,反复几次。报警?卡片上说了,报警下一个就是我。可是不报警……一具尸体在他家里!
他跌跌撞撞冲到窗边,拉紧所有窗帘,然后瘫坐在棺材旁的地板上,眼睛死死盯着苏晚晴青白的面孔。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手机推送的本地新闻头条惊醒了他。
“年轻女子失踪案新进展:警方调取监控,发现失踪者苏某某于前晚独自进入城南公园,后再无离开影像,离奇失踪。案件仍在调查中,望知情者提供线索。”
新闻附了一张监控截图,很模糊,但能认出是苏晚晴,穿着常服,独自走入公园深处。
前晚?那距离现在……不到四十八小时。尸体已经僵硬,但似乎没有明显的腐败迹象。是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她,还给她换上这些衣服,送到这里?
他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沉寂的同学群。群里很安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有人问“最近还有人收到好东西吗”。他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他想问,想问有没有人遇到奇怪的事,想寻求一丝虚幻的慰藉或者确认自己不是疯了。但他不敢。
就在这时,一条私聊消息弹了出来。 是赵传奇。一个大学时并不算熟络,毕业后几乎没联系过的同学。他在一家数据公司做分析,印象中是个沉默寡言、有点书呆子气的人。
赵传奇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也收到了,对吗?”
黎景明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他死死盯着那七个字,呼吸急促。 “收到什么?”他颤抖着回复,试图否认。 对方很快回复:“尸体。穿着特定衣服,放在红棺材里的尸体。” 黎景明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赵传奇又发来一条:“我收到的是我那个总抢我功劳的上司。三天前。别慌,我们聊聊。”
聊聊?聊什么?怎么处理尸体?为什么是我们?黎景明脑子里一团乱麻。但一种奇异的、扭曲的慰藉感,伴随着更深的恐惧,悄然升起。他不是一个人。这可怕的、超现实的事情,不是只发生在他身上。但这也意味着,“梦想盲盒”的恐怖,远超他的想象。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客厅中央那口刺眼的红棺材,和苏晚晴那张凝固了惊恐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表情的脸。卡片上的笑脸符号仿佛在黑暗中无声地咧开嘴。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