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给苏晚晴的礼物,渐渐从投其所好,变成了一种下意识的“进贡”。黎景明甚至不再需要她暗示,每当新的、适合女性的奢侈品盲盒到来——一条钻石项链,一对珍珠耳环,一件羊绒大衣——他都会第一时间拍照发给她,然后约她出来,当面送上。看着她拆开包装时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感动,黎景明感觉自己的虚荣心和某种扭曲的满足感被喂得饱胀。
他开始主动在APP的“兴趣标签”里,增加了“珠宝”、“奢侈品女包”、“高级成衣”等选项。果然,后续的盲盒中,男性用品锐减,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女性奢侈品,品牌越来越高端,品类越来越私人。他甚至收到过一套价格令人咋舌的内衣,尺码标签让他面红耳赤,最终没敢送出手,悄悄塞进了衣柜最底层。
苏晚晴对他的态度越发温柔依赖,但也始终保持着某种微妙的距离。约会总是安排在下午或傍晚,吃饭、看电影、逛街,但从未同意过夜。她的电话常常静音,微信回复有时延迟,解释往往是“在开会”或者“陪客户”。黎景明心里偶尔会掠过一丝疑虑,但很快就被她下次见面时的巧笑倩兮冲散。他沉浸在这种用礼物堆砌起来的亲密幻象里,不愿深究。
同学群里,关于“梦想盲盒”的讨论也变了味。最初的新奇和分享逐渐被一种焦躁和市侩取代。 “这玩意儿是不是有读心术?我今天刚想换辆车,就收到个车钥匙扣,BMW的!虽然只是个钥匙扣,但也太邪门了!” “邪门什么?大数据呗。你最近肯定搜过相关东西。” “谁收过金条?我听说有人抽中了小金条!” “哪有那么好命。我最近收到的都是些没用的摆件,挂咸鱼都没人要。” “咸鱼?哎,这倒是个路子。我那个耳机卖了,回血小一千。” “我也卖了点东西,这APP就当是个不稳定货源呗。” 班长偶尔还会冒泡,发一些鼓励的话,但语气不像最初那么活跃,更像是在完成任务。黎景明注意到,班长最后一次在群里说话,是转发了一条“警惕新型网络诈骗”的公众号文章,很快又被撤回了。没人追问。
黎景明无暇他顾。他精心策划了一场求婚。用最近收到的一个盲盒——一枚钻戒,主石不小,戒托精致。他在一家高级餐厅预订了位置,准备了鲜花和蹩脚的台词。当他把戒指盒推到苏晚晴面前,结结巴巴说出“嫁给我”时,苏晚晴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了,灯光下泪光闪闪。她伸出手,让他戴上戒指,尺寸居然分毫不差。她哽咽着点头,扑进他怀里。
黎景明欣喜若狂,点了一瓶昂贵的香槟。酒精和狂喜冲昏了头脑。在送她回家的出租车上,他搂着她,舌头打结,开始倾诉这些年的不如意,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窘迫,直播的艰难……说到动情处,他甚至抽噎起来:“晚晴,你、你别看我好像现在……其实我没什么钱,直播也半死不活,一个月就几千块……但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我会努力给你最好的……”
苏晚晴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柔软,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地说:“没关系,云龙哥,我们一起努力。”
第二天中午,宿醉头痛欲裂的黎景明醒来,第一时间摸出手机,想给苏晚晴发早安信息。微信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电话打过去,已是空号。
黎景明懵了,浑身发冷。他不死心,跑到苏晚晴之前提到的公司楼下等她。前台小姐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苏晚晴?她三个月前就离职了。”
三个月前?那正是他们重新联系上不久的时候。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黎景明像困兽一样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转圈。愤怒、屈辱、恐慌交织。他不明白为什么。是因为昨晚吐露了真实的经济状况?可她已经答应了求婚啊!
他想起那些礼物,那些奢侈品。对,还有礼物!就算人走了,那些东西总该还回来吧?那都是“梦想盲盒”来的,虽然没花钱,但也不能白白便宜了她!
他重新下载了咸鱼,抱着万一的心态,搜索那几个他送出去的奢侈品牌子。关键词刚输入,一个熟悉的店铺头像跳了出来——一辆炫酷的超跑图片。店铺名字叫“浩哥闲置奢侈品”。
点进去,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店铺里正在出售的物品,照片背景是同一张深灰色绒布。一条钻石项链,标签“舔狗所赠,99新,带证书,价格屠龙”;一对珍珠耳环,“舔狗贡品,保真,秒杀价”;那个限量款包包,“舔狗专供,几乎全新,捡漏速来”……
每一件,他都认得。都是他送给苏晚晴的。拍照的显然是个男人,偶尔有戴着手链的粗壮手腕入镜。
商品评论区有人调侃: “浩哥,这舔狗够下血本啊!” “嫂子魅力无敌!” 店主“浩哥”回复:“一般货色,骗点零花钱。那傻X还真以为能泡到我女人?照照镜子吧。”
黎景明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捏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不是傻X,他是小丑。彻头彻尾的小丑。苏晚晴根本不是单身,她有个男友,两人合伙演了一出戏,把他当猪宰。那些温柔,那些感动,那些眼泪,全是演技。他们像看猴戏一样,欣赏着他巴巴地奉上价值不菲的礼物,转头就挂在网上折价出售,还要极尽嘲讽。
愤怒和羞耻感几乎要把他撕碎。他想砸了手机,想冲到那个“浩哥”留下的模糊地址去拼命,想找到苏晚晴问她到底有没有心肝。但最终,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浑身冰冷,看着那些刺眼的文字和图片。
不知过了多久,他颤抖着手指,用微信小号试图添加苏晚晴。居然通过了。 他发过去:“苏晚晴,把我送你的东西还我。” 对方很快回复,是语音,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满是痞气和不耐烦:“还你?你他妈谁啊?那些东西是你自愿送的,送人的东西还有脸要回去?穷疯了吧你!” “那是我的!” “你的?来路正吗?”男人嗤笑,“我可听晚晴说了,你那些东西,都他妈来路不明,谁知道是不是偷的抢的?再逼逼,信不信我报警告你骚扰?” 黎景明如遭雷击。来路不明……梦想盲盒…… “我警告你,离晚晴远点,别他妈再出现。不然,我知道你住哪儿。”男人说完,直接拉黑。
黎景明瘫在椅子上,窗外天色已暗。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滔天的恨意吞噬了他。报警?怎么说?说一个神秘APP送了我很多奢侈品,我转送给了骗子,现在骗子不还?警察会信吗?APP本身合法吗?那些礼物……真的干净吗?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咸鱼评论区那些嘲弄的话语,和那个男人威胁的声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如果……如果这两个人,消失就好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脑海,盘踞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