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在许墨的全力调控和各方努力下,终于得到控制。文县解封,流民陆续返乡。桑若提出的几味草药配伍,经御医完善后,被证实对鼠疫轻症患者确有良效,她也因此得到了官府的褒奖和民间善士的赞誉。纪怀瑾主持的物资调配高效透明,纪家的善名更是广为传播。
尘埃落定,该清算的账,也必须清算了。
纪怀瑾携桑若返回纪府。这一次,他不再掩饰,也不再退缩。他直接以少主身份,召集府中所有管事、账房,以及各房有头脸的下人,在正厅聚集。柳氏称病不出,只派了心腹嬷嬷来听。
纪怀瑾端坐主位,桑若静静立在他身侧。他虽依旧蒙着白绸(对外仍称眼疾),但周身气势凛然,与从前那个沉默寡言、深居简出的盲眼少爷判若两人。
他首先宣布,方圆圆因谋害主母(桑若)、勾结外人、散布疫病(毒鼠来源),已被送官查办,方家与此案有涉,纪家将断绝一切往来,并追究其相关责任。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柳氏派来的嬷嬷脸色惨白。
接着,纪怀瑾开始逐一核对近年来府中各大项开支和产业账目。他记忆力惊人,对数字极其敏感,许多柳氏及其亲信暗中做下的手脚、虚报的款项、转移的资产,被他一条条、一笔笔,清晰无误地指出来。证据确凿,涉事管事面如土色,冷汗直流。
“母亲。”纪怀瑾忽然转向柳氏所在院落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您身子不适,儿子本不该打扰。但有些事,关乎纪家根基,关乎父亲多年心血,关乎……我生母当年早逝的真相,儿子不得不当着众人的面,问个清楚。”
他挥了挥手。阿默押着一个被绑着、瑟瑟发抖的老嬷嬷上来,正是当年伺候纪怀瑾生母、后来被柳氏收买的旧人。同时,还有两个从外地找回的、当年给柳氏提供毒药和作假证说纪怀瑾眼珠怪异的大夫(其中一人已改头换面,被纪怀瑾暗中查访多年才找到)。
人证物证俱在。柳氏当年如何下毒害得纪怀瑾生母难产体弱而亡,如何买通大夫扭曲纪怀瑾眼疾真相进行精神控制,如何与方家勾结设局桑大贵逼嫁桑若以图控制,如何在纪老爷外出期间大肆侵吞家产、安插亲信……一桩桩,一件件,被彻底揭开。
正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纪怀瑾平静而冰冷的声音,和那几个罪人崩溃的供述。
“不可能!你一个瞎子!你怎么可能查到这些!”柳氏终于无法再“病”下去,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面目狰狞,指着纪怀瑾,“是你们诬陷我!老爷!老爷回来不会放过你们的!”
“父亲已在归途。”纪怀瑾淡淡道,“这些证据,我已派人先行送至父亲手中。母亲,您若还有半分体面,便自行了断吧。看在您‘抚养’我多年的份上,我可以给您留个全尸,也不牵连您娘家过甚。否则……”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声沉痛的叹息:“不必否则了。”
纪老爷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脸色铁青,眼中满是痛心和失望。他显然已提前知晓了一切。他看也没看瘫软在地的柳氏,径直走到纪怀瑾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边的桑若,目光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瑾儿,是为父……对不住你,对不住你母亲。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他当众宣布,柳氏恶行确凿,休弃出门,送交官府依律处置(后柳氏在狱中自尽)。其子(柳氏所出,年幼)送往老家祠堂由族老教养,永不涉足云州生意。所有参与其中的管事、下人,一律严惩。纪家产业,正式由纪怀瑾接手。
一场持续了十七年的阴谋,一场险些颠覆纪家的祸乱,在纪怀瑾隐忍多年的布局和雷霆手段下,被彻底肃清。
尘埃落定后,纪老爷私下找过纪怀瑾,询问他的眼睛。纪怀瑾坦言,视力虽有损,但并非全盲,近距离强光下,能模糊视物,且经过这些年暗中寻医问药,配合桑若找来的清心明目的方子调理,已有好转迹象,至少,不再需要终日活在“丑陋怪胎”的谎言恐惧中。纪老爷老泪纵横,连声道好。
许墨在云州的差事完结,即将返京述职。离京前一日,他单独约见了桑若,在当年那家茶楼的雅间,只是这一次,窗外没有状元游街,只有秋日暖阳。
许墨看起来清减了些,官威日重,气质愈发沉稳。他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推到桑若面前。
桑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绣品。全是各种各样、憨态可掬的小金猪。有的在吃,有的在睡,有的在滚绣球……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从前答应给你绣的,一直没绣完。”许墨微笑着,眼中带着释然的温柔,“后来在京中闲暇时,便慢慢补全了。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留着……做个念想吧。我的‘妹妹’。”
桑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抚摸着那些熟悉的图案,仿佛看到当年那个在灯下认真描画、说“我的元元像只小金猪”的清俊少年。
“许墨哥哥……”她哽咽。
“别哭。”许墨抬手,想替她擦泪,手伸到一半,又缓缓放下,只是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看到你现在很好,我就放心了。纪怀瑾他……比我勇敢,也比我幸运。你要幸福,元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飘忽:“此去京城,山高水长。或许,我们不会再轻易相见了。但你要记得,无论何时,你永远是我许墨最珍视的……妹妹。若他日有难处,只管来信。”
桑若重重地点了点头,泪眼模糊:“许墨哥哥,你也一定要……保重。找一个……真心待你好的姑娘。”
许墨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繁华的街市,轻轻“嗯”了一声。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有些寂寥,却也显得开阔。
许墨离开后,纪家的生活真正步入了正轨。纪怀瑾展现出惊人的商业天赋和驭下手腕,很快将纪家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其父在位时更加兴盛。桑若也不再是那个困于内宅的少夫人,她协助纪怀瑾管理部分内务,偶尔也会出面处理一些与药材、花卉相关的生意,从容大方,令人称道。
一年后的春天,桑若诊出了喜脉。纪怀瑾欣喜若狂,却也紧张得手足无措,日夜担心会遗传自己的眼疾。桑若笑着安慰他,说他眼睛本就不是遗传恶疾,是中毒所致,无需过虑。她甚至开玩笑:“说不定宝宝的眼睛,比你的还漂亮呢。”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桑若平安产下一个健康的女婴。
当稳婆将清洗干净、包裹在襁褓里的女儿抱到床边时,纪怀瑾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细嫩的小脸。桑若柔声道:“怀瑾,你看看她。”
纪怀瑾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极其小心地,解开了蒙眼的绸布。
室内烛光明亮。他努力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眼前不再是彻底的黑暗或模糊的光影,而是逐渐清晰的、温暖的色彩和轮廓。他看到了桑若产后略显疲惫却洋溢着幸福红晕的脸,看到了她温柔含笑的眼眸。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怀中那个小小的人儿脸上。
婴儿刚刚睁开眼睛,乌溜溜的、葡萄似的眼珠,清澈明亮,正好奇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也“望”向了她的父亲。那双眼睛,形状像极了纪怀瑾的凤眼,瞳仁的颜色,却是纯粹的墨黑,像最上等的黑曜石,熠熠生辉。
没有异样,没有残缺,是一双健康漂亮的、属于新生儿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眼睛。
纪怀瑾的眼泪,瞬间决堤。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又吻了吻桑若的唇。
“她看见了……”他哽咽着,泪中带笑,“桑若,我们的女儿,她看见了……她看见了光,看见了我们……”
桑若也泪光盈盈,她看着纪怀瑾那双终于敢于直视光明、此刻盛满激动泪水的浅褐色眸子,看着女儿那双纯净好奇的黑亮眼睛,心中被无边的幸福和圆满填满。
“是啊,她看见了。”桑若轻声说,握住纪怀瑾的手,十指紧扣,“也终于,能看见你眼睛应有的样子了。”
窗外,春光明媚,桃花灼灼。秋叶院早已改名“熙和园”,取光明和乐之意。园中欢声笑语,新生儿的啼哭响亮而充满生机。
从黑暗到光明,从欺骗到真相,从孤寂到相守。这一路坎坷,终是走到了繁花似锦的彼岸。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往后余生,皆是明眸所及,皆是心之所向。
(全文完)
番外·许墨篇:明月照归途
京城,御史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伏案疾书的清瘦身影。许墨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案头一方素帕上,帕角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金猪,针脚细密,与旁边紫檀盒里那些出自他手的绣品,如出一辙,却又分明不同。 这是几日前,云州纪家派人送来的年礼中的一件。随礼附有桑若简短的家书,语气熟稔而亲切,如同真正的妹妹向兄长汇报家常:怀瑾眼睛调理得不错,已能模糊视物,女儿咿呀学语,甚是聪慧,纪家生意平稳,父亲身体尚可……信的末尾,她写道:“京城春寒,兄务必珍重。小妹一切安好,勿念。” 许墨拿起那方帕子,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绣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距离云州一别,已有三年。 这三年,他仕途平稳,因在疫病防控和 later 几桩案子中表现出色,颇得圣心,已升至监察御史。他清正廉洁,办事公允,在朝中渐渐有了“冷面铁御史”的名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曾经炙热如火、几乎焚尽自己的少年情愫,早已被时光和理智,淬炼成了深埋心底的、温润如玉的牵挂与祝福。 他将桑若认作义妹的文书,一直妥善收着。偶尔有不明就里的同僚想为他做媒,提及某某大人家的千金贤淑,他总是温和而坚定地推拒,理由冠冕堂皇:心系公务,暂无成家之念。只有贴身老仆知道,大人书房里,常年备着云州来的茶叶和点心,那是“姑爷”纪家商号捎来的。 他将对桑若未能尽全的情意与愧疚,化作了更广博的仁心。他捐出大半俸禄,在云州及周边资助贫寒学子,创办义学;他暗中关照纪家在京的生意,使其免受不必要的刁难;他甚至不动声色地,替桑若那个不成器的父亲桑大贵收拾了几次烂摊子,让他能安稳度日,不至再去拖累女儿。 他不再执着于“拥有”,而是学会了“成全”和“守护”。这份感情,褪去了占有欲的灼热,沉淀为兄长般的责任和挚友般的遥望。他知道她幸福,便觉心安。 放下帕子,许墨走到窗边。今夜月色很好,清辉洒满庭院,恰如多年前云州上元节的那轮明月。只是那时月下哭闹的盲眼少年,已为人父;那时牵着他手的小小女孩,已为人母,眼中有更璀璨的光。 而他,许墨,孑然一身,对影成双。心中并非没有寂寥,却不再有撕裂般的痛楚。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波澜后的平静,和专注于抱负的充实。 “大人,”老仆在门外轻声禀报,“刑部移交的那桩涉及江南盐引的旧案卷宗,已调阅完毕。其中几处关键疑点,已按您吩咐标出。” 许墨收回思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清明:“拿进来。” 私情已了,公事方长。这朗朗乾坤,浩浩官道,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 数日后,许墨奉旨前往江南核查盐案。此案牵涉甚广,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调查过程中,他遭遇了数次明枪暗箭,甚至有一次在驿馆遭人下毒暗算,幸得随身医师救治及时,才捡回一命。 养伤期间,他暂居扬州驿馆。这日午后,他正靠在榻上看卷宗,忽听窗外院中传来一阵清脆的争吵声。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这株‘绿云’分明是我先看中,已付了定金的!” “笑话!这扬州城谁不知我刘三先到先得?你一个外乡女子,懂什么兰花?” 许墨微微蹙眉,示意老仆出去看看。 不多时,老仆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大人,是两位客人在争买一盆兰花。其中一位,是……一位女医官,姓陆,据说是途经此地,为驿丞夫人诊病的。另一位,是本地的花贩。” 女医官?许墨心中微动。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去。 只见院中一株桂花树下,立着一位身着淡青色劲装、外罩素纱披风的女子。她身量高挑,长发简单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此刻她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面前一个抱着花盆、满脸横肉的花贩,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明明生得一副清丽容貌,气势却颇为泼辣。 “刘三,你欺行霸市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绿云’品相虽好,也值不了你开口的五十两!你敢坐地起价,信不信我告到市舶司去?”女子声音清脆,条理分明。 那花贩似乎有些忌惮她“医官”的身份,又舍不得到手的肥羊,正僵持着。 许墨看得有趣,这女子身上有种他熟悉的、类似于桑若的灵动和鲜活,却又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 他轻轻咳嗽一声,走出房门。 院中两人闻声望来。花贩见许墨气度不凡,又是从官驿上房出来,顿时矮了三分。那女医官也看了过来,目光清澈,带着审视。 许墨对花贩温言道:“这位兄台,一盆兰花而已,何必伤了和气。这位姑娘既已付定金,便是诚信买卖。不如各退一步,按市价成交,如何?”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仪。 花贩犹豫片刻,终究不敢得罪官面上的人,嘟囔着答应了。 女医官利落地付了余款,接过花盆,仔细检查一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转身,对许墨抱拳一礼,落落大方:“多谢这位大人解围。小女子陆昭,京城太医院医女,途经此地。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监察御史,许墨。” 许墨还礼,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兰花上,“陆医女也爱兰?” 陆昭眼睛一亮:“大人也懂兰?这‘绿云’是蕙兰奇种,叶姿优美,花品端正,难得一见。” 她侃侃而谈,对兰花的品种、习性如数家珍,眼神发亮,方才的泼辣劲儿褪去,露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纯粹欢喜。 许墨有些讶异,这女子倒是有趣。他顺着她的话聊了几句,发现她不仅通医理,对花卉草木也颇有见地,言谈爽利,见识不俗。 一来二去,两人竟在院中聊了半晌。许墨得知她自幼随父(一位游方郎中)行走江湖,后来父亲故去,她凭一手医术考入太医院,此次是奉命南下采买药材兼巡诊。 分别时,陆昭看了看许墨仍显苍白的脸色,忽然道:“许大人气色不佳,似是余毒未清,兼有思虑过度之象。若信得过小女子,明日我可为大人请个平安脉,开一剂调理的方子。” 许墨本想婉拒,但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目光,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那便有劳陆医女了。” 此后数日,陆昭每日来为许墨诊脉换药。她医术果然精湛,用药大胆却精准,许墨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两人时常交谈,从医术病理到各地风物,甚至朝堂时政,陆昭常有惊人之语,见解独到,让许墨颇感新奇。 许墨发现,和陆昭相处,很轻松。她不像京中那些闺秀般矜持做作,也没有桑若早年面对他时那种隐藏的依赖和怯意。她独立、自信、鲜活,像山间自由的风,又像韧性十足的蒲草。 一次,陆昭为他针灸时,许墨不慎碰翻了手边的砚台,墨汁溅了他一身,也染污了陆昭的袖口。 “哎呀!” 陆昭轻呼一声,看着自己袖口的墨渍,皱了皱鼻子,随即又笑起来,看着许墨略显狼狈的样子,调侃道:“没想到冷面铁血的许御史,也有这般不小心的时候。” 许墨有些窘迫,连忙道歉。陆昭却摆摆手,利落地收拾起来,口中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微微汗湿的额发和灵动的侧脸上,那双专注收拾的眸子,清澈明亮,仿佛盛着阳光。 许墨望着她,忽然一阵恍惚。仿佛时光倒流,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阳光下帮他缝补破旧书袋、哼着歌谣的小女孩。那时,他也曾不小心打翻过她的针线筐。 “陆医女,”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可有小字?” 陆昭抬起头,有些疑惑:“小字?我爹娘走得早,没取那些。同僚们都叫我陆昭,或者阿昭。大人怎么问起这个?” 许墨回过神,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陆医女这般性情,该有个更……灵动些的称呼。” 陆昭歪头想了想,眼睛弯成月牙:“灵动?我爹以前倒常说我像个猴儿,上蹿下跳没个消停。要不,大人叫我‘小猴儿’?” 她自己说完,先咯咯笑了起来。 许墨也忍俊不禁,心底那点莫名的怅惘,随着她的笑声,悄然散去了。 江南案毕,许墨返京。陆昭采药事毕,也需回太医院述职。两人竟同路了一段。一路上,陆昭对什么都好奇,看到新奇的花草要问,听到有趣的传闻要打听,有时还会为路遇的贫民义诊。许墨发现自己并不觉得她吵闹,反而因她的存在,漫长的官道旅程,多了许多生气。 回京后,两人各自忙碌,见面机会不多。但许墨的书房里,偶尔会多出一包她推荐的安神茶叶,或是一小罐她调制的驱蚊膏。他也会在得到不错的伤药或医书时,派人给她送去。 关系就这样不近不远地保持着,像朋友,又比朋友多一分若有似无的牵挂。 一年后的中秋,许墨在府中设了简单的家宴,只请了两位至交同僚。月色正好,他忽起兴致,命人在庭院中摆下酒席瓜果。 酒过三巡,一位同僚提起一桩棘手的案子,涉及后宫一位宠妃的远亲,众人皆觉为难。许墨沉吟不语。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通报,说是陆医女来了,送来应节的月饼和几味新配的秋燥药茶。 陆昭依旧是那副利落打扮,提着食盒进来,见到有客,也不忸怩,大方见礼。同僚们知她与许墨相识,也客气招呼。 听闻他们正在讨论的案子,陆昭在旁安静听了片刻,忽然插嘴道:“此事的关键,莫非在于那批‘贡缎’的入库记录和经手人?我听说内务府管库的几位太监,与那位国舅爷府上的采买,似是同乡……” 她点到即止,却让在场几人茅塞顿开!许墨眼中闪过激赏,几位同僚也对她刮目相看。 送走同僚后,院中只剩下许墨和陆昭。月色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 陆昭仰头望着天上圆月,感叹道:“京城的月亮,好像总没有江南的亮。” 许墨也望向明月,忽然道:“陆昭,你可知,很多年前,也有人对我说,我的眼睛像琉璃珠子,肯定能治好。” 陆昭回过头,看着他,目光清澈:“那她说的没错啊。大人如今,眼神清明坚定,比许多人都看得透彻。” 许墨微微一笑,没有接话,而是问道:“你以后,有何打算?一直在太医院吗?” 陆昭耸耸肩:“太医院规矩多,闷得慌。等攒够了钱和经验,我想自己开个医馆,专治疑难杂症,再收几个女弟子,教她们医术,让她们也能靠本事立足。”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力量。 许墨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心中那片沉寂了多年的湖,仿佛被月光和她的目光,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却再难平息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桑若信中的那句话:“京城春寒,兄务必珍重。” 或许,珍重的方式,不仅仅是独善其身。 “陆昭,”他轻声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月夜中格外清晰,“若你开医馆,或许……我可以帮你物色合适的铺面。监察御史,总还认识几个人。” 陆昭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笑了,笑容比月色还明亮:“真的?那先说好,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御史就给你打折!” 许墨也笑了起来,心底一片澄明温暖。 他再次抬头,望向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人间,也笼罩着院中并肩而立的两人。 云州的明月,照亮过他与桑若的童年和离别。 京城的明月,或许,将照亮他新的归途。 他提笔,就着月光,在给桑若的回信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见字如晤。秋安。愚兄在京,一切顺遂,勿念。另:如今,我亦有人,同看月亮了。” 墨迹未干,月色正好。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