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若的伤势和鼠疫症状，在纪怀瑾不惜重金请来的名医和精心照料下，渐渐稳住。她身体底子好，意志也坚韧，高烧退去后，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只是腿上被咬得最深的那处，留下了明显的疤痕。
纪怀瑾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药、擦身、换药，事事亲力亲为，笨拙却极其认真。那双曾经只用来触摸竹简和感知方向的手，如今学会了更温柔的触碰。他依旧看不见，却能用指尖“读”懂她每一次蹙眉，每一声轻哼。
两人之间的隔阂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心意相通后的浓稠亲昵。纪怀瑾不再掩饰他的依赖和情感，会紧紧抱着她，一遍遍确认她的存在；会在她喝药嫌苦时，摸索着将蜜饯喂到她嘴边；会在夜里她因噩梦惊醒时，第一时间将她拥入怀中，低声哄慰。
桑若也变了。她不再只是那个认命嫁人、努力适应新生活的桑若，也不再是那个因为“替身”身份而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桑若。知晓了十年前那段缘分，看清了纪怀瑾深藏的爱意与伤痛，她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笃定和力量。她要好好活着，不仅仅为自己，也为这个将她视为唯一光亮的男人。
然而，外界的风雨并未因他们的小小幸福而停歇。方圆圆被阿默关押，柳氏那边却似乎按兵不动，甚至派人送了些补品来，言辞恳切，仿佛对儿媳遇险毫不知情。纪怀瑾冷笑置之，吩咐人将东西原封不动送还，并加强了秋叶院的守卫。
更严峻的危机接踵而至。云州下属的文县，爆发了鼠疫！起初只是零星病例，很快便蔓延开来，症状与桑若所染的毒鼠疫极为相似——高热、谵妄、皮肤脓疱。官府反应迟缓，疫情迅速失控，文县被封，恐慌如同瘟疫本身，迅速席卷了整个云州。
纪府也人心惶惶。柳氏以防疫为由，提出要送纪怀瑾和桑若去城外的别庄“避疫”。纪怀瑾断然拒绝。桑若病体初愈，不宜奔波；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或许是柳氏调虎离山、彻底掌控纪府的阴谋。
“我们必须留下。”纪怀瑾握着桑若的手，声音沉稳，“父亲不在，我不能走。而且，你的病刚好，对鼠疫或许……有些了解？”他记得桑若提过许墨说过南边鼠疫的事。
桑若点头：“许墨哥哥当年游学时，遇到过类似的疫情，他搜集过一些民间的防疫方子和病例记录，曾与我提起。我记得几个通用的清热解毒、扶正祛邪的方子，或许……可以试试。”
纪怀瑾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我看不见，也无法亲自去疫区……”
“我可以。”桑若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怀瑾，让我帮你。我做你的眼睛，你做我的后盾。我们不去疫区中心，可以在外围，帮着分发药物，安置流民，做我们能做的。”
纪怀瑾沉默良久，最终紧紧抱住了她：“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听大夫的话，不许逞强。”
他们捐出了一大笔钱，采购了桑若记忆中所需的药材，又通过纪家的商号，联络了城内几位有仁心、不怕危险的大夫。纪怀瑾利用自己惊人的记忆力和对数字的敏感，在桑若的描述和账房先生的协助下，迅速厘清了物资调配和人员安排的方案。
数日后，他们带着第一批药材和物资，来到了文县被封的关卡外围。这里已聚集了许多从疫区逃出或被驱赶出来的流民，搭着简陋的窝棚，哀鸿遍野，景象凄惨。
纪怀瑾的到来引起了一阵骚动。云州首富的盲眼少主亲至疫区边缘，还带来了大量救命药材，这无疑给了绝望中的人们一丝希望。但他目不能视，许多具体事务仍需桑若出面。
桑若换上了简便的粗布衣裙，用布巾蒙住口鼻，在几个懂药理的婆子和小箩的协助下，开始组织人熬制大锅药汤，分发给流民。她根据病患不同的症状（高热、脓疱、腹泻等），调整药方配伍，并反复强调隔离、煮沸饮水、焚烧秽物的重要性。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条理，动作麻利，眼神沉稳，很快赢得了流民和几位大夫的信任。
纪怀瑾也没有闲着。他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面前摆着算盘和账册。流民登记、药材消耗、米粮分配……所有数据，他听人报一遍，便能记住，并且立刻心算出结果，指挥人手进行调整。他那双空洞的眸子“望”着忙碌的人群方向，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需要他决断的请示。虽然看不见，他却成了整个临时救助点运转的核心大脑。
“少爷，少夫人，”一位老大夫激动地过来，“少夫人提议调整的那剂‘清瘟败毒饮’，今日给几个轻症患者用了，高热退得比之前快！真是神了！”
纪怀瑾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转向桑若的方向。桑若正端着药碗，仔细地喂一个生病的小女孩，闻言抬起头，与他“隔空”相望，眼中俱是温暖和欣慰。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官兵护送着一辆官轿，停在了关卡前。轿帘掀开，一身官服、面容清瘦却目光炯炯的许墨，走了下来。他是朝廷新任命的、负责云州疫病防控的钦差。
许墨的目光，瞬间就穿越嘈杂的人群，落在了正在喂药的桑若身上，以及她身边那个虽然盲眼、却坐姿如松、正“望”向她的纪怀瑾身上。他看着她熟练而温柔的动作，看着她眼中不再有彷徨痛苦，只有沉静的坚定；看着纪怀瑾虽目不能视，却仿佛将全部心神都系在她身上，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信任。
许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过后，竟是缓缓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和……淡淡的酸楚的欣慰。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许大人。”纪怀瑾率先开口，准确地“面朝”他的方向，微微颔首。
“纪少主，桑……纪少夫人。”许墨拱手还礼，目光复杂地扫过桑若，最终落在纪怀瑾脸上，“二位高义，亲临险地，许某佩服。不知此处情况如何？少夫人似乎通晓医理？”
桑若放下药碗，起身，对许墨福了一福，态度恭敬而疏离：“许大人。妾身只是略知皮毛，根据昔日听闻，结合大夫们的经验，提出些许建议罢了。具体疫情和防控，还需许大人与诸位大夫定夺。”她将这几日观察到的疫情特点、流民状况、以及他们施药的初步效果，条理清晰地向许墨汇报了一遍。
许墨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他发现，桑若不仅记得药方，对疫情传播的链条、隔离的重要性，都有超越常人的认知。她真的……和从前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不一样了。
听完汇报，许墨当即采纳了桑若提出的几项加强隔离和集中处理污物的建议，并下令调拨更多官府的物资前来支援。他带来的御医，也与民间大夫们汇合，共同研讨更有效的治疗方案。
忙碌间隙，许墨走到正在核对药材清单的纪怀瑾身边，低声道：“纪少主，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稍微僻静处。许墨开门见山：“柳氏与方家勾结，意图在你父亲归来前，彻底掌控纪家，甚至……对你不利。方圆圆失踪，他们恐怕已经有所警觉。你在此处，虽有善举，却也置身险地。”
纪怀瑾面色平静：“多谢许大人提醒。怀瑾心中有数。他们不动则已，若动……”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疫区百姓无辜，怀瑾能力有限，只能尽些绵薄之力。防控大局，还需仰仗许大人。”
许墨深深看他一眼，忽然道：“你比我想象的，要……坚韧得多。也……更配得上她。”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带着难以言喻的怅惘。
纪怀瑾沉默片刻，低声道：“许大人，过往种种，是怀瑾亏欠。但桑若，我绝不会放手。她是我黑暗里，等了十年的光。”
许墨苦笑一下，摆了摆手：“不必多说。我今日来，一是为公事，二是……”他看向远处正在耐心安抚一个哭闹孩童的桑若，眼神温柔而寂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如今看来，她很好，比跟着我……或许更好。纪怀瑾，好好待她。若有一日，你负了她，我便是拼却这身官袍，也绝不饶你。”
“不会有那一日。”纪怀瑾斩钉截铁。
是夜，疫区外围燃起篝火。劳累了一天的桑若，靠着纪怀瑾的肩膀休息。纪怀瑾轻轻揽着她，低声道：“桑若，等疫情过去，等这些事情了结……我们再成一次亲，好不好？”
桑若讶异地抬头看他。
纪怀瑾“望”着跳跃的火光方向，脸上带着温柔的憧憬和歉意：“上一次，是父母之命，是冲喜，是交易，甚至……连堂都没能好好拜。我想和你，重新拜一次天地。只为我们自己。”
桑若眼眶微热，将脸埋进他肩窝，轻轻“嗯”了一声。
十指紧扣，掌心相贴。前路或许仍有阴谋和风雨，但这一刻，在弥漫着药味和苦难的疫区边缘，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两颗心紧紧依偎，再无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