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若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无边的火海里沉浮，时而被炙烤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时而又像坠入冰窟，冷得彻骨。耳边有时是老鼠尖利的叫声，有时是方圆圆恶毒的诅咒，更多的时候，是一个熟悉而沙哑的声音，不断地在唤她：“桑若……桑若……醒醒……看看我……”
那声音里饱含着无尽的恐惧、悔恨和……哀求。
她挣扎着，想要睁开眼，想要回应，却像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动弹不得。直到一股清苦却带着甘洌气息的药汁被渡入口中，顺着喉咙滑下，那焚烧般的燥热才似乎被浇灭了一丝。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终于从那片混沌的黑暗中，撬开了一丝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秋叶院卧房屋顶。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纪怀瑾身上的清冽气息。
她微微转动干涩的眼珠，看到了趴在床边，形容憔悴得几乎脱了形的纪怀瑾。他依旧没有蒙眼，那双美丽的浅褐色眸子空洞地睁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一向整洁的月白衣袍皱巴巴的，沾着药渍。他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指尖，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似乎察觉到她的动静，纪怀瑾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眸子“望”向她脸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桑若？你……醒了？”
桑若张了张嘴，喉咙却干痛得发不出声音。
“水！小箩！拿水来！”纪怀瑾立刻喊道，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慌乱。
小箩红肿着眼睛，连忙端来温水。纪怀瑾摸索着接过，小心翼翼地扶起桑若，将水杯凑到她唇边。他的动作笨拙而急切，水洒了一些出来，他连忙用袖子去擦，手指微微颤抖。
喝了水，桑若终于缓过来一些，能发出微弱的声音：“你……一直……在？”
“在，我一直在。”纪怀瑾紧紧握着她的手，将脸贴在她手背上，温热的液体再次濡湿了她的皮肤，“对不起，桑若，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门，不该和你赌气……我差点……差点就失去你了……”
他语无伦次，眼泪汹涌，仿佛要将所有的后怕和悔恨都哭出来。那个清冷孤傲的纪家少主不见了，眼前只是一个脆弱得不堪一击、害怕失去挚爱的少年。
桑若看着他哭，心口闷痛，眼眶也跟着发热。她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却发现自己手臂被包扎着，没什么力气。
“方圆圆……说的……是真的？”她哑声问，问的是他眼疾的真相，和柳氏的阴谋。
纪怀瑾身体一僵，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他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声音低沉下去：“是。我都查到了。我的眼睛，生来只是弱视，并非全盲，更非丑陋。是柳氏……在我母亲孕期下毒，又买通大夫、嬷嬷，从小恐吓我，让我相信自己是个怪物，不敢见光，不敢示人。我父亲……常年在外，被蒙在鼓里，柳氏又故作慈爱，我便一直活在她的掌控和谎言里。”
他说得很平静，但桑若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恨意和痛苦。从小被至亲之人如此算计、欺骗、扭曲，那种伤害，深入骨髓。
“那……‘元元’呢？”桑若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结，“方圆圆说，你心里有个‘元元’。”
纪怀瑾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空洞的眸子“望”着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红晕。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桑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低声说，声音飘忽，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十年前的上元节，我八岁。那是我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元宵。府里很热闹，柳氏‘好心’让人带我出去看灯。人太多，牵着我的嬷嬷不知怎么松了手，我被人群挤散了。”
“周围全是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气味，我被推来搡去，跌倒了，磕破了膝盖，很疼，更怕。我哭喊着找嬷嬷，找父亲，没有人理我。所有人都急着去看热闹，没人注意一个蹲在角落哭的瞎眼孩子。”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很清脆，像铃铛一样。她说：‘小哥哥，你怎么哭了？你的家人呢？’”
“我抽噎着说我看不见，我找不到家了。然后，有一只小小的、软软的手，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还有点黏，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她刚才在吃糖葫芦。”
“她说：‘你别怕，我牵着你找。你记得家在哪里吗？’我说不记得路，只记得家门口有两头大石狮子。她就牵着我，在人群里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喊：‘让一让，让一让，我哥哥眼睛不好！’她个子小，声音却很大，神奇地，周围推挤的人真的让开了一些。”
“她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怀瑾。她说她的名字里也有个‘yuan’字。我问是哪个‘yuan’，她说她生在元月，爹娘叫她‘元元’。她还说，她爹是卖花的，她也会认很多花。”
“走了很久，还是没找到石狮子。我有点灰心，又害怕起来。她就拉着我坐在一个卖汤圆的摊子旁边的台阶上，从怀里掏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掰了一大半给我，说：‘小哥哥，吃糖糕，吃了甜的就不怕了。’”
“那糖糕很甜，是我吃过最甜的东西。她坐在我旁边，晃着腿，小声给我背诗。背的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她说她刚学会的，觉得很好听。”
“后来，终于有个好心人路过，认出了我身上的纪家标记，把我们送回了纪府侧门。她要走了，我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她拍拍我的手，说：‘小哥哥，以后要当心哦。你的眼睛这么漂亮，像琉璃珠子一样，肯定能治好的！’”
“她跑开了，我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喊：‘元元！你叫什么名字？’她在远处回头，声音随着夜风飘来：‘我叫桑若！桑树的桑，倘若的若！’”
“那是我黑暗世界里，第一次照进来的光。她的手，她的声音，她的糖糕，她说的‘桃之夭夭’，还有她夸我眼睛好看……成了我后来十年里，唯一反复咀嚼的温暖和念想。我不知道她具体长什么样，只记得她叫‘元元’，也叫‘桑若’。”
纪怀瑾的声音停了下来，他“望”着桑若，尽管看不见，那目光却仿佛穿越了十年光阴，精准地落在他记忆中的小女孩身上。
桑若早已听得呆住了，泪水无声地滑落。尘封的记忆闸门被轰然打开……十年前的上元节，她确实偷偷跑出家门看灯，确实用攒的零钱买了糖葫芦和糖糕，确实在街角遇到了一个穿着很好、长得很好看却在哭的小哥哥，他眼睛蒙着布，说看不见……她牵着他找了好久，还把最甜的糖糕分给他，背了新学的诗安慰他……后来，他被纪家的人接走了，她还遗憾没跟他多说几句话……
原来……那个小哥哥，就是纪怀瑾！
原来，他心心念念了十年的白月光“元元”，就是她自己！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替身！她从一开始，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酸楚喜悦冲击着她，让她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所以……”纪怀瑾的声音哽咽起来，带着无尽的心酸和愧疚，“当我父亲告诉我，为我定了一门亲事，冲喜，对方姓桑，小字元儿……我以为是天意，是上天把‘元元’送还给我。可大婚那晚，你自称‘桑若’，我摸到你的手，虽然也觉得温暖，却不敢确定。后来，我听下人议论，说你与青梅竹马的许墨情深义重，他常唤你‘元元’……我便以为，你口中的‘元元’，是许墨唤你的昵称，你心里的人，一直是许墨。而我，不过是阴差阳错，娶了一个名字相似、却心有所属的姑娘……”
“我不敢认你，怕唐突，更怕失望。我告诉自己，就这样吧，能把她留在身边，哪怕她心里装着别人，哪怕她只把我当个瞎子夫君……也好。所以，我故意冷淡，故意推开你，是怕自己越陷越深，也是……自卑。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无论是十年前那个给我光和糖糕的小女孩，还是现在这个鲜活明亮的桑若。”
“直到你被方圆圆抓走，生死不明……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什么配不配，什么替身不自卑，我只要你活着，在我身边！桑若……”他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不敢认。对不起……元元……对不起……”
桑若伸出未受伤的手臂，环住他颤抖的身体，泪水涟涟，却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释然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傻子……”她哑声骂他，声音里却满是心疼和柔软，“纪怀瑾，你是个大傻子。”
误会冰消雪融。十年的寻找，阴差阳错的相逢，小心翼翼的试探，锥心刺骨的分离，生死关头的醒悟……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他不是透过她在看别人。她，就是他黑暗世界里，最初也是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