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的话说出口,却并未立刻执行。纪府似乎被这件事和许墨认妹的风波搅动,柳氏将纪怀瑾叫去谈了几次话,每次他回来,脸色都更加沉郁。和离文书需双方家长出面,纪老爷据说在外处理要紧生意,归期不定,事情便暂时拖了下来。
秋叶院彻底成了冰窖。纪怀瑾搬去了书房隔出的小间,与桑若分房而居。两人偶尔在院中碰上,也是形同陌路,连眼神交汇都不再有——尽管他本也看不见。
桑若的心,从最初的剧痛,渐渐变得麻木。她不再试图解释或挽回,只是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也整理了这些日子学着管账的心得,写成一册,放在显眼处。那枚珍珠,被她用丝线缠好,挂在颈间,贴身藏着,仿佛是对过往最后的祭奠。
她决定离开。在纪老爷回来正式和离之前,她无法再在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待下去。她想去看看病重的许母最后一眼,然后……或许离开云州,寻个安静的小镇,凭着手艺和那点田产租金,独自生活。
这日傍晚,她借口去街上买些丝线,只带了小箩,出了纪府。她没有立刻去许家,而是先去了城中一家医馆,想买些温补药材,托人捎给许母。
从医馆出来,天色已暗。经过一条僻静小巷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两个粗壮婆子,用沾了迷药的手帕猛地捂住小箩的口鼻,小箩挣扎两下便软倒在地。桑若大惊,刚要呼救,颈后却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桑若在浓重的霉味和骚臭味中醒来。后颈剧痛,她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狭小、黑暗的笼子里,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住,嘴里塞着破布。四周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出这是个堆放杂物的废弃仓库。
“醒了?”一个甜美却充满恶毒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桑若艰难地转头,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到了方圆圆那张圆圆的脸。她站在笼子外,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眼神却阴冷如毒蛇。
“方……方圆圆?”桑若吐出嘴里的破布,声音沙哑,“你想干什么?小箩呢?”
“那个小贱婢?吃里扒外的东西,早就该收拾了。”方圆圆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指甲,“至于你,我的好嫂嫂,我当然是……送你上路啊。”
“你疯了!纪家不会放过你!”
“纪家?”方圆圆咯咯笑起来,眼神却越发疯狂,“等你这‘不守妇道’、‘私会外男’还‘克死’自己的少夫人,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病死,谁会怀疑到我头上?怀瑾哥哥?他现在自顾不暇,怕是巴不得你消失呢。”
桑若心头发冷:“是柳氏指使你的?”
“指使?”方圆圆冷笑,“那个老女人,只想把你赶出去,好拿捏怀瑾哥哥。可我不一样。”她蹲下身,隔着笼子,伸手捏住桑若的下巴,力道极大,“我要你死!要你死得难看,死得痛苦!凭什么?凭什么你这个乡野丫头能嫁给他?就因为你名字里有个‘若’字,听起来像‘圆’?我陪了他那么多年,哄他开心,替他解闷,他眼里却从来没有我!只有那个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的小贱人‘元元’!现在又多了个你!”
她猛地甩开桑若,站起身,拍了拍手。两个婆子抬着一个盖着黑布的笼子进来,放在桑若的笼子旁边。黑布掀开,里面竟然是十几只毛色灰黑、眼睛赤红、体型硕大的老鼠!它们焦躁地在笼子里窜动,发出“吱吱”的尖利叫声。
桑若胃里一阵翻腾,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
“认识这是什么吗?”方圆圆欣赏着桑若惊恐的表情,得意道,“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从南边弄来的宝贝,叫‘钻心鼠’。它们饿极了,什么都咬。而且,”她压低声音,像吐着信子的蛇,“被它们咬过的人,会染上一种怪病,高烧,说胡话,身上起脓疱,最后浑浑噩噩地死掉,就像……得了时疫一样。到时候,谁还会细查你是怎么死的?只会当是你自己命贱,招惹了脏东西。”
鼠疫!桑若浑身冰冷。她曾听许墨提过,南边某些地方闹过一种毒鼠引发的疫病,症状与方圆圆描述的一般无二!这女人不仅想她死,还要她死得身败名裂,死后都不得安宁!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方圆圆示意婆子打开两个笼子之间的隔板,“让这些小宝贝,慢慢陪你玩。我要看着你,一点一点被绝望吞掉。”
隔板抽开,饥饿的老鼠闻到活人的气息,立刻骚动起来,有几只试探着朝桑若的笼子爬来!
桑若拼命挣扎,手腕脚踝被粗糙的麻绳磨出血痕。她抬起被捆住的双脚,狠狠踹向最先冲进来的几只老鼠!一只老鼠被踹飞,发出惨叫,更多的却被激怒,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悍不畏死地扑上来!
混乱中,一只硕大的老鼠躲过她的踢踹,一口咬在她小腿上!
“啊——!”尖锐的疼痛传来,桑若惨叫一声。
方圆圆在笼外疯狂大笑:“咬得好!继续!咬死她!”
桑若眼前发黑,恐惧和剧痛让她几乎崩溃。但她知道,不能放弃!她忍着痛,更加拼命地踢打,躲避,用身体撞击笼壁,试图弄出更大的声响。麻绳深深勒进皮肉,鲜血直流,混合着老鼠的腥臊味,令人作呕。
又有两只老鼠趁机在她手臂上咬了几口。疼痛和失血让她力气迅速流失,意识开始模糊。方圆圆癫狂的笑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知不知道,怀瑾哥哥的眼睛为什么‘瞎’?哈哈,根本不是什么胎里带的!是他那个短命的娘,怀他的时候,被柳姨娘,哦,就是现在的柳氏,下了慢性的毒!生下来眼睛就弱,看不清!柳氏怕他长大看出端倪,就买通大夫,骗他说是天生丑陋怪胎,吓唬他,不许他看,不许他问!把他养成一个自卑的、听话的废物!”
“还有你爹欠的债!你真以为是赌输的?是柳氏和我爹联手做的局!就是为了把你逼进纪家,给怀瑾哥哥冲喜,顺便拿捏你爹,好控制你!没想到啊没想到,怀瑾哥哥居然对你这个替身……呵,不过没关系,等你们都死了,纪家的家产,就是柳氏和她儿子,还有我们方家的了!”
断断续续的恶毒话语,伴随着老鼠的嘶叫和啃咬声,冲击着桑若濒临涣散的意识。原来……真相竟如此不堪!纪怀瑾的眼疾是阴谋,她的婚姻是陷阱!巨大的愤怒和不甘支撑着她,她不能死在这里!纪怀瑾还蒙在鼓里,他还等着和离……不,她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豺狼!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头撞向笼子的铁条!
“咚!”一声闷响,额角破裂,鲜血直流,却也发出了不小的声音。
“吵什么!”方圆圆不满地呵斥。
就在这时,仓库那扇破旧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难以想象的巨力,“轰”地一声,整个踹飞开来!
木屑纷飞中,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挟着风雪,疾冲而入!来人正是纪怀瑾!他脸色惨白如鬼,蒙眼的绸布不知何时已摘下,那双绝美却空洞的眸子“望”向笼子的方向,精准无比。他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气质荡然无存,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暴戾与杀意!
“桑若!”他嘶声喊道,声音里的恐慌和绝望,刺痛人心。
“怀瑾哥哥?!”方圆圆脸上的笑容僵住,瞬间转为惊恐,“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的眼睛……”
纪怀瑾根本不理她,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循着血腥味和桑若微弱的气息,径直扑到笼子前!那些老鼠被他的气势所慑,竟一时不敢上前。
“钥匙!”纪怀瑾猛地回头,“望”向方圆圆的方向,明明看不见,那目光却让方圆圆如坠冰窟,腿一软,差点跪下。
“给我!”他厉喝。
方圆圆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指向旁边一个婆子:“在……在她那儿……”
纪怀瑾身影如电,众人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那婆子已惨叫一声被踹飞,钥匙落入纪怀瑾手中。他摸索着,手在颤抖,却异常迅速地打开了笼锁,扯断那些染血的麻绳。
桑若浑身是血,腿上、手臂上好几个深可见骨的牙印,高烧让她神志不清,却在他碰到她的瞬间,努力睁大眼睛,泪水混着血水滚落:“怀……瑾……”
“我在!桑若,我在!别怕!”纪怀瑾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触手所及,皆是温热的鲜血和滚烫的皮肤。他猛地抬头,“望”向方圆圆和那些吓傻的婆子,从齿缝里挤出冰冷刺骨的字句:“阿默!把她们,全部拿下!一个不许放走!方圆圆,若桑若有半点差池,我要你方家,满门陪葬!”
一直沉默跟在纪怀瑾身后的哑仆阿默,如同鬼魅般动了,出手狠辣,瞬间制服了两个婆子,又将试图逃跑的方圆圆一脚踹倒,踩在脚下。
纪怀瑾不再看她们,他打横抱起奄奄一息的桑若,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一步步,稳稳地向外走去。他的脚步很急,手臂却极稳,空洞的眼中,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下,滴落在桑若滚烫的脸颊上。
“桑若,坚持住……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安慰她,更像是在命令自己不许崩溃。
桑若在他怀中,意识沉入黑暗前,只感觉到他怀抱的坚实,和他泪水滚烫的温度。她努力想抬手碰碰他的脸,却没了力气,只来得及用气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眼……睛……好看……”
纪怀瑾浑身剧震,将她抱得更紧,几乎要揉进骨血里。他低下头,冰凉的唇,颤抖着,印在她滚烫的额角伤口旁。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重复,声音嘶哑痛苦,“是我混蛋……我不该推开你……不该说和离……桑若,你听着,我亲了你,我替你换了染血的衣裳,这辈子,你逃不掉了,我也逃不掉了……你要是敢丢下我,我就……”
后面的话,被哽咽吞没。
桑若在彻底昏迷前,似乎听到自己心底微弱的回应。又或许,只是高烧中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