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秋叶院陷入了更深的静默。纪怀瑾越发寡言,除了必要,几乎不与桑若交流。他开始频繁外出,说是去城中的书局“听”书,或是拜访某位精通歧黄之术的隐士,探讨眼疾。每次出门,都不让桑若跟随,只带着一个名叫阿默的哑仆。秋叶院常常只剩下桑若一人,对着一室清冷。
桑若的心,也从最初的刺痛、委屈,渐渐沉淀为一种空茫的钝痛。她开始学着打理这个小小的院落,向小箩学习管理嫁妆里那点微薄的田产铺面账目,更多的时候,是坐在窗下,对着纪怀瑾那些刻满凸起文字的竹简发呆,试图用手指去感受他曾经触摸过的轨迹。
冬日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天气骤寒,纪怀瑾外出染了风寒,发起低烧,这才不得不待在屋里。桑若默默担起了照顾他的责任,煎药、喂水、换额上的帕子,动作细致,却很少说话。
这日午后,雪停初霁,阳光透过窗纸,带来些许暖意。纪怀瑾的烧退了些,拥着被子坐在临窗的炕上,脸色依旧苍白。桑若让丫鬟搬来一个小巧的铜火炉,放在炕边,又端来一碟新烤的栗子。
炭火哔剥,栗香四溢。桑若剥开一颗栗子,金黄软糯,她轻轻吹了吹,递到纪怀瑾手边:“刚烤好的,小心烫。”
纪怀瑾微微怔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接了过去。指尖相触,一瞬即分,两人都有些微的不自在。
“下雪了。”桑若看着窗外屋檐下晶莹的冰棱,轻声说,“外面白茫茫一片,很干净。可惜,你看不见。”
纪怀瑾捏着那颗温热的栗子,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能告诉我,雪是什么样子吗?光……我大概知道是暖的了。雪呢?也是暖的吗?”
他语气里不再有刺人的冰冷,反而带着一丝久违的、类似于那夜问她“光”时的茫然和好奇。桑若心头微软,声音也不自觉放柔:“雪是冷的,纪怀瑾。但看着它,心里会觉得安静。它从天上落下来,一片一片,很轻,像鹅毛,也像梨花。落在地上,积起来,就把所有脏的、乱的都盖住了,世界就变得很干净,很亮。”
她顿了顿,指向火炉:“不过,烤着火,看着雪,就不觉得冷了。就像现在,炉子是暖的,栗子是香的,虽然你看不见雪,但可以感觉到暖,闻到香。”
纪怀瑾空洞的眸子“望”着火炉的方向,仿佛在努力感受她描述的画面。他慢慢将栗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嗯,是暖的,也是香的。”
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掠过他苍白的唇角。
桑若的心,像是被这炭火烘了一下,微微发烫。她低下头,继续剥栗子,一颗一颗,放在他手边的碟子里。
纪怀瑾忽然开口:“我……教你写字吧。”
桑若讶然抬头。
“我虽看不见,但字的样子,我摸得出来。父亲请人特制了这些竹简和刻笔。”他摸索着从炕几抽屉里取出一块光滑的竹板和一支特殊的、头部是圆钝凸起的铜笔,“我可以教你认,教你写。”
桑若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点了点头:“好。”
纪怀瑾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将竹板放在两人中间。他握着她的手,引导她拿起那支铜笔。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掌心有薄茧,温热而稳定。
“先从简单的开始。”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病后的微哑,却意外地耐心,“这是‘一’。”他握着她的手,在竹板上用力刻下一道横线,凸起的痕迹清晰可辨。
桑若屏住呼吸,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和力道,心跳莫名有些乱。
接着是“二”、“三”、“人”、“口”……他教得很慢,很仔细,每写一个字,都会告诉她这个字的意思,有时还会引用一句简单的诗文。他学识之渊博,远超桑若想象。
写到“桃”字时,纪怀瑾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刻得格外认真。刻完,他轻声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桑若心头猛地一跳。这是《诗经》里咏颂女子出嫁的诗句。她下意识地看向他。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仿佛只是单纯地在教一个字,念一句诗。
屋内炭火温暖,栗香氤氲,只有铜笔划过竹板的沙沙声,和他低缓的诵读声。方才的疏离和冰冷,似乎被这静谧温暖的氛围悄然融化。桑若甚至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那些隔阂、替身的阴影、许墨的眼泪,都未曾存在过。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很快被打破。
几日后,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遍云州,也炸响了秋叶院的平静——新科状元许墨,不顾非议,动用关系,将已嫁作人妇的桑若,正式写入许氏族谱,认作义妹!仪式虽未大办,但官方文书已备,消息灵通人士皆知。许墨对外宣称,是为报答桑若早年对其母的照顾之情,以及全两家旧谊。
此举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一时间,流言蜚语四起。有赞许墨重情义的,但更多的,是揣测他与桑若旧情未了,以此种方式强行维系联系,甚至是为日后图谋。纪家首富的脸面,被置于何地?
消息传到秋叶院时,桑若正在帮纪怀瑾整理外出要穿的披风。小箩慌慌张张跑进来,语无伦次地说了。
桑若手中的披风“啪”地掉在地上。她脸色煞白,脑子里一片空白。许墨……他怎么能?他这是要将她置于何地?将纪怀瑾置于何地?
纪怀瑾站在她身后,沉默得像一尊冰雕。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弯腰,摸索着捡起那件披风,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待你,果然情深义重。”
“不是的,怀瑾,我事先根本不知……”桑若急急转身解释。
“够了。”纪怀瑾打断她,将披风递还给旁边的阿默,脸转向桑若的方向。虽然蒙着眼,桑若却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地钉在她身上。“桑若,”他叫她的全名,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们和离吧。”
桑若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我说,和离。”纪怀瑾重复,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许墨既已认你为妹,便是为你铺好了后路。你与他情谊深厚,嫁与我本就是委屈。如今正好,我放你自由,你也不必再困在这秋叶院,对着一个瞎子虚与委蛇。”
“纪怀瑾!”桑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侮辱的愤怒和尖锐的疼痛,“你把我当什么?说娶就娶,说休就休?你以为我桑若是你纪家可以随意摆布、随意丢弃的物件吗?”
“那你又把我当什么?”纪怀瑾终于爆发,他上前一步,空洞的眼睛里仿佛燃起两簇幽暗的火焰,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潮红,“一个瞎子?一个可以随时被拿来与你那状元青梅比较,并且注定比不过的可怜虫?桑若,你看清楚!”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拽到梳妆台前,指着那些她日常用的物件——一方绣着小金猪图案的帕子,一枚绣着小金猪的香囊,甚至她之前那个绣绷上未完成的、角落里的金猪图案……
“这是什么?嗯?”他的声音颤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和绝望,“许墨的标志,是不是?你贴身用的,随手绣的,都是他!你心里时时刻刻记着他,念着他!如今他高中状元,风风光光认你作妹,为你撑腰!我呢?我是什么?一个困住你的、多余的瞎子!”
他松开她的手,指着自己的眼睛,惨笑道:“我是瞎!我是什么都看不见!可你不能,桑若,你不能总欺负我瞎!不能一边让我教你写字,念‘桃之夭夭’,一边把你的心、你的东西,都留给另一个男人!”
桑若被他吼得呆住了,看着那些她从未刻意留意、却早已融入习惯的“小金猪”,看着纪怀瑾痛苦到近乎扭曲的俊颜,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无法呼吸。原来,他注意到了这些细节,原来,这些细节在他心里积累成了如此深的刺。
“不是的……怀瑾,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泪流满面,徒劳地想要解释,那些只是习惯,只是旧物,并不代表她现在的心……
“那是怎样?”纪怀瑾后退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灰败,“桑若,我们之间,本就是一桩错误的交易。你为父抵债,我为……罢了。如今,纠葛愈深,于你于我,皆是痛苦。不如就此了断。”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最残忍也最“合理”的理由:“你我只是名义夫妻,并无夫妻之实。和离之后,你仍是清白之身,许墨他……也不会介意。”
“夫妻之实”四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桑若。原来,在他心里,他们之间,连最基础的牵绊都没有。原来,他一直都记得,并且准备用这个,来结束一切。
所有的委屈,愤怒,解释,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桑若看着眼前这个清俊却冰冷如雪山的男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心碎。直到此刻,她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可能,真的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这个盲眼的、孤僻的、敏感又脆弱的纪怀瑾。
而这份迟来的认知,迎来的,却是他冰冷的“和离”。
她踉跄一步,扶住梳妆台才没有倒下。脸上泪水已干,只剩下空洞的麻木。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好。纪怀瑾,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