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茶楼风波后,纪怀瑾便彻底沉默下去。回到秋叶院,他不再让桑若近身伺候,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开她的碰触。除了必要的交流,他几乎不开口,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坐在窗边,或是摸索着翻看他那些用特殊方法刻印的竹简,周身笼罩着一层比新婚时更甚的寒冰。
桑若心中苦涩难言。许墨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纪怀瑾的态度又让她如坠冰窟。她知道他误会了,可那杂物间的拉扯,许墨的眼泪和话语,她无从辩驳,亦觉无颜辩驳。
回门后的第三日,桑若听闻许墨的母亲病重。许父早亡,许母含辛茹苦将许墨抚养成人,对桑若也一直颇为照拂。于情于理,她都该去探望。犹豫再三,她趁纪怀瑾似乎在午睡,禀明了柳氏——柳氏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允了,还派了个小丫鬟跟着。
许家旧居比桑家更显破败清冷。许母躺在病榻上,已是油尽灯枯,见到桑若,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她,浑浊的眼里满是泪:“元元……好孩子……墨儿他……他对不住你……是我们许家没福分……”
桑若哽咽难言,只能摇头。她喂许母喝了点水,帮着收拾了一下屋子。许母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说着许墨小时候的趣事,说着他们两小无猜的情分,最后叹息道:“那孩子……一根筋……认准了你……往后……怕是难了……”
从许家出来,桑若心情沉重。许母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对许墨的愧疚,对过往的怅惘,对眼前僵局的茫然,交织在一起,压得她透不过气。
回到纪府,天色已近黄昏。秋叶院里静悄悄的,纪怀瑾不在往常的位置。丫鬟小箩迎上来,低声道:“少夫人,少爷……午后便出去了,说是去书房找老爷。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直接进了内室,不许人打扰。”
桑若心中一紧。她走到内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夫君?”
里面没有回应。
她迟疑片刻,推门进去。纪怀瑾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峭。
“我……去看望了许家伯母。”桑若主动开口,声音干涩,“她病得很重。”
纪怀瑾背影纹丝不动,半晌,才传来他冰冷的声音,带着讥诮:“难为你还记挂着。状元郎如今风光,想必不日就能接他母亲去京城享福了。你既放心不下,何不多留片刻,等他回来,再叙旧情?”
这话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扎进桑若心里。她脸色一白:“纪怀瑾!你非要如此说话吗?我与许墨,早已清白!今日我去,只是尽晚辈之谊!”
“晚辈之谊?”纪怀瑾猛地转过身,空洞的眸子“望”向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却更深,“好一个晚辈之谊!需要拉拉扯扯,躲进杂物间诉说的晚辈之谊?需要他脱了状元袍,不顾前程跑来质问的晚辈之谊?桑若,我是一个瞎子,”他指着自己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碎的痛楚,“可我心不瞎!我不能视物,难道你就觉得,我可以随意欺瞒,随意糊弄吗?”
桑若被他眼中浓烈的痛苦和自嘲灼伤,步步后退,眼泪汹涌而出:“我没有……我没有想要欺瞒你!那日是个意外,我……”
“意外?”纪怀瑾打断她,忽然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倦意,“罢了。你出去吧。我累了。”
“纪怀瑾……”
“出去!”他低吼一声,背过身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桑若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慢慢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无声地痛哭起来。她从未觉得如此无力,如此委屈,又如此……心疼他那句“我是一个瞎子”。
次日,桑若红肿着眼,强打精神在院中刺绣,想借此平复心绪。小箩在一旁欲言又止。
这时,院门被敲响,竟是方圆圆带着丫鬟,提着食盒,笑盈盈地来了。
“嫂嫂!”她亲热地唤着,目光在桑若脸上转了一圈,笑容更深,“听说嫂嫂昨日出门累着了,我特意炖了燕窝来给嫂嫂补补。”她自顾自坐下,打开食盒,香气四溢。
桑若放下绣绷,淡淡道:“有劳方姑娘费心。”
“嫂嫂跟我客气什么。”方圆圆舀了一碗燕窝,递过来,状似无意地道,“听说嫂嫂昨日是去探望许夫人了?许夫人……唉,也是可怜。不过许墨表哥如今是状元,定会好生奉养的。说起来,小时候许墨表哥常来我们家玩,怀瑾哥哥虽然不常出来,但有几次,我们三个还一起放过纸鸢呢!怀瑾哥哥那时候可安静了,就坐在廊下听我们笑闹。”
桑若端着碗的手微微一僵。
方圆圆仿佛没看见,继续笑道:“怀瑾哥哥自小就性子独,不爱说话,也就跟我还能多说几句。因为他名字里有个‘瑾’字,我名字里有个‘圆’字,小时候玩闹,下人们还打趣说我们是‘怀瑾握圆’,天生一对呢!”她掩嘴轻笑,眼神却瞟着桑若,“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了。没想到,最后怀瑾哥哥娶了嫂嫂,名字里也有个‘若’字,念起来,和我的‘圆’字,倒是有些像呢。难怪那日松鹤堂,我恍惚听见怀瑾哥哥唤‘元元’,还以为是叫我。”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软刀子,慢条斯理地凌迟着桑若的心。名字相像,童年玩伴,打趣的“天生一对”……原来,那声“元元”,唤的从来不是她这个替身,而是眼前这位正主。难怪他对自己忽冷忽热,难怪他听闻许墨后如此反应——他心中早有白月光,自己这个替身却还与青梅牵扯不清,岂不是让他难堪又厌弃?
桑若脸上血色尽褪,指尖冰凉,碗里的燕窝似乎都冒着寒气。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方姑娘与夫君自幼相识,情分自然不同。不过,夫君如今既已娶了我,过去孩童戏言,就不必再提了。他……分得清谁是谁。”
方圆圆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一分:“那是自然。怀瑾哥哥最是重情,也最是念旧。不然,也不会……”她话锋一顿,转而道,“嫂嫂这绣的是什么?咦,这小猪绣得真可爱,胖乎乎的。”她指着桑若绣绷上一角不起眼的、桑若自己随手绣着玩的小金猪图案。
桑若心头猛地一跳。这是许墨从前常画给她的小图,他说她属猪,又总爱偷懒躲清闲,像只小金猪。她绣这个,本是下意识的习惯,此刻被方圆圆点出,却像被扒开了什么隐秘。
“随手绣着玩的。”桑若淡淡道,将绣绷翻了过去。
方圆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多说,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她一走,桑若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小箩担忧地看着她:“少夫人,您别听表小姐瞎说,少爷对您……”
“小箩,”桑若打断她,声音疲惫,“我累了,想歇会儿。”
她独自回到房中,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的脸,又看了看梳妆匣里那枚珍珠。她想起纪怀瑾空洞却美丽的眼睛,想起他背她过门槛时的颤抖,想起他得知自己眼睛“正常”时汹涌的眼泪,想起他说“以后……尽量少去松鹤堂”时的急切……点点滴滴,与方圆圆的话,与许墨的眼泪,与纪怀瑾近日的冰冷,交织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她真的,只是一个名字相似的替身吗?若真是替身,他那些偶尔流露的依赖和信任,又算什么?若不止是替身,为何一点点风吹草动,他便如此决绝地将她推开?
心乱如麻。她拿起针线,想继续刺绣定神,却不留神,针尖狠狠扎进了指尖。
“嘶——”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刺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小箩慌忙进来给她包扎,低声道:“少夫人,您这是何苦……奴婢瞧着,少爷心里是有您的,只是……只是或许有些心结。那位表小姐,说的话……您别全信。”
桑若看着指尖那点鲜红,忽然想起纪怀瑾质问时眼中的痛楚。他说“我是瞎,你不能总欺负我瞎”。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她如此在意方圆圆的话,如此因许墨而心绪不宁,难道……难道她竟在不知不觉中,对那个盲眼的、孤僻的、把她当替身却又偶尔让她心软的夫君,动了真情?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又隐隐战栗。
夜里,纪怀瑾依旧沉默。两人同处一室,却像隔着千山万水。桑若躺在里侧,听着他均匀却似乎刻意放轻的呼吸,久久无法入眠。
终于,她忍不住,在黑暗中轻声开口,带着试探,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夫君……‘元元’……是谁?”
身边的呼吸骤然一停。
长久的寂静,久到桑若以为他睡着了,或者不会回答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纪怀瑾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冰冷而疏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告:“睡吧。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