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门,纪府备了车马礼物,不算隆重,倒也齐全。柳氏拉着桑若的手,慈爱地叮嘱早些回来,莫让怀瑾劳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桑若一一应下,扶着纪怀瑾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纪府高墙,喧嚣的市井声浪涌来。纪怀瑾坐在车内,身姿依旧挺直,手却无意识地攥着衣摆,显示出内心的紧张。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以“正常人”的姿态外出,没有蒙眼布,尽管他依旧看不见。
桑若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逐渐变得陌生,最终停在城西一处略显破旧的巷口。这里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低矮的院墙,掉了漆的木门。
院内比她出嫁前更显凌乱。父亲桑大贵搓着手迎出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目光却更多是落在后面仆人抬着的礼盒上。继母张氏拉着妹妹桑曦,打量着桑若身上的绸缎衣裳,眼神复杂,羡慕中夹杂着嫉妒。弟弟拴柱躲在门后探头探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桑大贵连声道,“姑爷……快里边请!”他想去扶纪怀瑾,却被纪怀瑾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避开。
桑若上前一步,自然地挽住纪怀瑾的手臂,引着他往堂屋走:“爹,娘,夫君眼睛不便,我领着他就行。”她声音平稳,动作熟稔,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回门宴简单甚至粗陋,与纪府的精致天差地别。桑若毫不在意,细心地将菜夹到纪怀瑾碗中,低声告诉他是什么菜,有无骨头。纪怀瑾起初十分紧绷,几乎不说话,只在桑若低声引导时,才动筷。渐渐地,在桑若平稳的语调和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木香气中,他慢慢放松下来,甚至能偶尔回应桑大贵几句不痛不痒的寒暄。
饭至中途,巷外忽然传来震天的锣鼓和喧哗声,人群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怎么回事?”桑大贵伸着脖子张望。
邻居兴奋地跑进来喊:“桑老哥!大喜事!咱们巷子出去的许墨许公子,高中状元了!官家的报喜队伍正在游街呢!快到咱们这片了!”
“哐当”一声,桑若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许墨哥哥……高中状元?她心口猛地一缩,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住。她下意识看向纪怀瑾。纪怀瑾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微微绷紧。
“哎呀!许墨那孩子真有出息!”张氏拍着大腿,“若儿,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快,曦儿,咱们也出去沾沾喜气!”说着,便拉着不情不愿的桑曦出去了。
桑大贵也坐不住了,搓着手:“姑爷,若儿,你们慢用,我也出去瞧瞧热闹!”也跟着跑了出去。
堂屋里瞬间只剩下桑若和纪怀瑾两人。喧闹的人声从巷口传来,越来越近,夹杂着“状元公”“许墨”的呼喊。
桑若低下头,捡起筷子,手指却有些抖。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想去看看吗?”纪怀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桑若猛地抬头,对上他空洞却清澈的眸子。他“望”着她,脸上没有怒意,没有讥讽,只有一片她看不懂的沉寂。
“……不去了。”桑若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没什么好看的。”
纪怀瑾没再说话,只是放下了筷子。
午后,桑若以带纪怀瑾“熟悉周边”为由,辞别了絮絮叨叨想多留礼物的父母,离开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家”。马车没有立刻回府,桑若让车夫停在城中一家颇为清雅的茶楼前。
“不是说……想听说书?”她扶着纪怀瑾下车,“这家的先生讲得不错。”
纪怀瑾点了点头,任由她牵着,走进茶楼。茶楼里人声鼎沸,几乎都在谈论新科状元许墨,说他如何年轻有为,风度翩翩,是云州百年不出的英才。桑若选了个二楼临街的雅座,位置略偏,不那么引人注目。
说书先生还未登场,桑若给纪怀瑾斟了茶,自己也捧着一杯,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有些出神。许墨哥哥真的做到了,寒窗苦读,金榜题名。他此刻,该是何等风光。那枚被她藏起的珍珠,似乎在心口隐隐发烫。
“嫂嫂好雅兴。”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突然响起。
桑若回神,只见桑曦领着一位衣着华贵、面容圆润可爱的少女走了过来。那少女目光在纪怀瑾脸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惊艳和一丝复杂,随即笑吟吟地对桑若道:“曦妹妹说看到姐姐在这里,我还不信呢。这位便是姐夫吧?果然……气度不凡。”她嘴上说着姐夫,眼神却并未多看纪怀瑾,反而热络地拉起桑若的手,“早就想见见嫂嫂了,我是圆圆,方圆圆,怀瑾哥哥的……表妹。”
方圆圆?桑若心头一跳,想起新婚夜那声“元元”。她面上不露,微笑道:“原来是方姑娘。”
“嫂嫂何必见外,叫我圆圆就好。”方圆圆笑得天真烂漫,“我和怀瑾哥哥从小一起长大,最是熟悉不过了。对了,嫂嫂听说了吗?许墨表哥高中状元了!游街的队伍马上要从这茶楼前过了!我们特地上来,想找个好位置看看呢!”
她话音刚落,楼下街上的喧哗声陡然增大,锣鼓开道,人群欢呼如潮。“来了来了!”桑曦兴奋地挤到栏杆边。
桑若下意识也想看,却又顾忌身边的纪怀瑾,脚步顿住。
方圆圆却不由分说,拉着她的胳膊往栏杆边带:“嫂嫂快来!许墨表哥今天可精神了!你从小与他相熟,定要看看他如今的风采!”
拉扯间,桑若被带到栏杆旁。只见长街尽头,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行来,马上一人身着红袍,帽插宫花,面如冠玉,眉眼温润,正是许墨。他微笑着向两侧百姓拱手,目光扫过茶楼二楼时,骤然定住,落在桑若脸上。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许墨脸上的笑容僵住,温润的眼眸里瞬间涌起惊涛骇浪——震惊、狂喜、痛楚、思念……复杂得让人心碎。他猛地勒住马,引得队伍一阵骚乱。
桑若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想移开目光,却仿佛被那双盛满千言万语的眼睛钉住了。
“咦?许墨表哥怎么停了?”方圆圆惊讶道,随即恍然大悟般,“啊,定是看到嫂嫂了!嫂嫂,你和许墨表哥从小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他如今高中状元,定是想和你这个‘妹妹’说句话呢!我去叫他!”说着,竟转身就要下楼。
“不必!”桑若猛地回神,厉声喝止,脸色发白。她下意识回头看向雅座。
纪怀瑾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向窗外喧嚣的方向,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淡漠。他手里端着茶杯,指尖却微微泛白。
桑若心乱如麻,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快步走回雅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夫君,这里太吵了,我们……回去吧。”
纪怀瑾缓缓放下茶杯,点了点头,站起身。桑若扶住他的手臂,感觉他手臂的肌肉有些僵硬。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下方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身影旋风般冲了上来,正是已脱去状元红袍、只着月白中衣的许墨。他发丝微乱,额上带着汗,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锁住桑若,那里面翻涌的情感几乎要将人淹没。
“元元!”他哑着嗓子喊出这个久违的称呼,声音里的痛楚和急切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桑若浑身冰冷,扶着纪怀瑾的手紧了紧。她感觉到纪怀瑾的身体瞬间绷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许……许大人。”桑若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努力维持平稳,“恭喜高中。此处人多眼杂,还请自重。”
“自重?”许墨眼眶瞬间红了,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却被她避开。他不管不顾,目光扫过她身边的纪怀瑾,又落回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泣血,“元元,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桑叔欠的债,我还!我现在是状元,我有能力了!你跟他和离,我娶你!我等你,我一直都在等你!”
“许大人慎言!”桑若脸色煞白,厉声打断他,心跳如擂鼓,不敢去看纪怀瑾此刻的表情,“我已嫁为人妇,过往种种,早已了断。请许大人勿要纠缠,坏了彼此名声!”
“了断?”许墨惨笑一声,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你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送我珍珠,我许你未来……如何了断?元元,你看看我,你看看现在的我!我能给你最好的生活,能护你一世周全!你何必……何必守着……”他终究没说出那个词,只是痛苦地看着纪怀瑾蒙眼的侧脸,又急切地看回桑若。
“许墨!”桑若终于抬眼看他,眼中也已蓄满泪水,却带着决绝,“我已答应纪家,嫁与怀瑾为妻。既入纪家门,便生是纪家人,死是纪家鬼。从前是我配不上你,如今……你也休要再提!请回吧!”
“那我怎么办?”许墨嘶声道,泪流满面,全然不顾周遭越来越多的围观者和指指点点,“元元,你告诉我,我怎么办?我寒窗十载,金榜题名,为的是什么?没有你,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桑若心如刀绞,眼泪终于滚落,却死死咬着唇,不再言语,只是扶着纪怀瑾,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许墨却猛地拦住去路,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忽然转身,一把推开旁边杂物间的门,将桑若拉了进去,又砰地关上门!
“你干什么!”桑若惊慌失措。
狭小昏暗的杂物间里,尘土飞扬。许墨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他滚烫的泪水滴在她手背上:“元元,就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可还有我半分?”
桑若泪如雨下,拼命摇头,却说不出话。
“我不信!”许墨低吼,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双臂箍得死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我不信你全忘了!元元,跟我走,现在就走!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
“放开我……”桑若挣扎,却挣不脱。外面传来拍门声和议论声,越来越响。
就在这时,杂物间的窗户忽然被从外面推开!许墨猛地回头,只见纪怀瑾不知何时竟站在了窗外!他看不见,却准确地“面朝”着他们的方向,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空洞的眼眸映着窗外的光,深不见底。
“许状元,”纪怀瑾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强掳有夫之妇,辱没斯文,有负皇恩。你是想今日便毁了你十年寒窗换来的前程,毁了桑若的清誉吗?”
许墨浑身一震,抱着桑若的手臂力道松了些。
纪怀瑾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探向桑若的方向:“桑若,过来。”
桑若如梦初醒,用力推开许墨,踉跄着扑到窗边,抓住了纪怀瑾冰冷的手。纪怀瑾立刻紧紧握住,将她从窗户里拉了出来。
门外喧哗已近在咫尺。许墨看着桑若被纪怀瑾护在身后,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的决绝,又看了看纪怀瑾虽然盲眼却挺直如松的背影,忽然惨然一笑。
“好……好……”他喃喃道,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寂灭。在房门被撞开的刹那,他深深看了桑若最后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保重”,然后猛地转身,从那扇敞开的窗户跃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窗外巷弄之中。
“许大人跳窗了!”外面一片惊呼。
桑若腿一软,几乎瘫倒,被纪怀瑾用力扶住。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却奇异地让她没有倒下。他面朝混乱的人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内子受惊,今日之事,若有人敢胡言乱语,毁我纪家声誉,休怪纪某不留情面。”
周遭瞬间安静不少。纪家毕竟是云州首富,积威犹在。
纪怀瑾不再多言,扶着几乎虚脱的桑若,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茶楼,上了马车。马车驶离喧嚣,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桑若蜷缩在角落,泪流不止,却不敢发出声音。纪怀瑾坐在对面,脸朝向窗外,侧脸线条冷硬如冰雕。一路上,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握着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